林野把楊滿囤領進急診留觀區。
皮試扎進皮內,方銳站在床旁看著牆上的掛鍾記下時間。
護士利落地抽血留樣,三管血樣排在托盤裡。
吳醫生剛給老焦換好一瓶輸液,手裡端著彎盤走過來,指了指最靠窗的空床。
「安排在三床旁邊吧,正好跟小譚、老焦排一溜。」
吳醫生在病歷夾上勾了一筆:「一會兒用藥查體我順手全看了。成,這一排都歸我。」
楊滿囤脫了滿是泥巴的膠鞋上床,小心翼翼地把鞋掖在床底下。
夜深的時候,急診大廳里的嘈雜聲慢慢褪了下去。
林野脫下查房的手套,穿過連廊去了一趟婦產科病區。
王家二媳婦已經從急診搶救室推回了病房,手背上的靜脈通路里依然掛著維持量的硫酸鎂。
人徹底清醒了,半靠在床頭,兩隻眼睛哭得通紅。
她嘴裡不停念叨著自責的話,直說是自己沒用,差點把一家老小給拖垮了。
梁淑敏站在床尾,手裡拿著聽診器,既沒有責備她,也沒看旁邊抹淚的婆婆。
「誰跟你說餵奶不能吃降壓藥的?」梁淑敏聲音很平。
王家二媳婦抽噎著:「是村里一個小姐妹說的。」
她抹了一把眼淚:「前年她生完吃了感冒藥,說是奶水變苦了,孩子死活不肯吃奶,還拉了稀。」
她把被角捏得發皺:「我就想著……藥進到肚裡,奶水肯定也有藥。縣縣還那麼丁點大,我怕藥把娃吃壞了,就想硬挺著……」
「你吃的是拉貝洛爾,專門給孕婦和產婦降壓用的。」
梁淑敏看著她:「餵奶的時候照常吃,孩子吃得好好的,傷不著娃。」
林野站在床旁,腦子裡閃過昨天上午王家二媳婦辦出院時的場景。
當時梁姐和他都在床前交代過「降壓藥按頓吃,千萬別自己停」,可誰也沒多提一句「餵奶的時候也能放心吃」。
醫生覺得這是常識,但老百姓有自己的顧慮,你不挑明,她就會照著自己的心思瞎琢磨。
林野看向梁淑敏,輕聲說:「昨天出院宣教的時候,我們沒交代餵奶也能吃,漏了一句。」
梁淑敏側頭看了林野一眼,目光在病床上的產婦臉上停了停。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個卷了邊的小本子,翻到記著王家二媳婦那一頁,在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林野從護士站拿過出院宣教單的底聯。
在遵醫囑用藥的備註欄里,他用黑水筆工工整整補寫了一行:哺乳期正常服用,嚴禁擅自停藥。
王家二媳婦看著單子上的字,眼淚又掉下來,連連點頭。
周五清晨,天蒙蒙亮。
林野洗了把臉,回到急診留觀區查房。
馬昊正從食堂打飯回來,手裡抓著兩個熱雜糧饅頭,塞給林野半個:「趁熱啃兩口,食堂今天熬的玉米碴子粥挺稠。」
林野接過來咬了一口,咽下肚,快步走進病房。
留觀室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小譚靠在床頭,精神頭看著最足,正跟旁邊的老焦嚷著想喝鎮上的熱麵湯。
一看見林野走進來,小譚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林醫生,我真好了。」
小譚拍著胸脯,年輕的臉上全是急切:「昨天打完針,身上一點都不冷了,腿也不酸了。你放我回去上工吧,工棚里天天有點名呢。」
林野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回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林野伸手按開筆式手電,挑開小譚的下眼瞼。
原本充血發紅的結膜退了下去,但暴露出來的鞏膜邊緣,明顯透著一層淡淡的暗黃色。
比昨晚剛送來的時候黃了一點。
林野關掉手電,神色收緊:「今天小便過了嗎?」
小譚愣了愣,抓著後腦勺說:「早上起了一趟,顏色挺深,跟濃茶似的。」
「方銳。」林野轉頭叫了一聲。
「在,林老師。」方銳從門外快步走進來。
「馬上去檢驗科催小譚今早的肝功能和膽紅素。」林野語氣乾脆,「加急看結果。」
方銳應聲跑了出去。
沒過多久,方銳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急匆匆折回來。
總膽紅素和直接膽紅素全標著向上的紅色箭頭,高出了正常範圍好幾倍,轉氨酶也翻了一倍。
小譚看著單子上的紅字,剛才那股吵著要出院的勁頭一下子全癟了。
縣感染科主任正好巡視病房走到床頭,拿過化驗單掃了一眼。
她點了點頭:「嗯,看著最輕的,膽紅素倒先爬上來了。」
感染科主任看著小譚:「黃疸出來了,老實住著,哪兒也別去。」
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預防保健科的座機直接轉接到了急診分診台。
市疾控中心的病原學檢測結果正式出來了。
送去的三道溝河灘清淤隊員標本中,盧建軍的血液和尿液樣本,鉤端螺旋體核酸全呈陽性。
確診了。
秦海剛好從樓上下來,站在分診台前聽完電話。
他摘下筆蓋在排查名單上重重畫了個圈,轉頭沖吳醫生和感染科主任只說了一句:「班組那幾個,都照這個辦。」
藥劑科的小跑著送來一張薄薄的粉色回執單。
通往三道溝河對岸的水路搶通後,首批緊急調配的利尿劑已經由田醫生簽字核收,按名單發到了王家村那幾名慢病老人的手裡。
林野接過來,仔細核對了田醫生的簽名。
他拿出隨身裝的小本子,把對岸缺藥那一欄橫著畫線劃掉。
趁著交接班的空當,林野又去了一趟三樓ICU。
透過厚重的玻璃窗看進去,盧建軍依舊插著氣管插管。
但吸引管里抽出來的滲出物已經變成稀薄的極淡血絲,呼吸機上的給氧濃度又下調了一檔,情況正一點點往平穩走。
監護室門外的藍色塑料長椅上,盧建軍的妻子把那個裹著舊衣服的布包抱在懷裡。
她歪著頭靠在冰涼的瓷磚牆壁上睡著了,呼吸微弱而疲憊。
林野放輕腳步走過走廊,沒有驚動她。
剛拐過ICU門外的樓梯轉角,林野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亮著一串市區的固話號碼,是市一院骨科病區護士站的座機。
林野劃開接聽鍵貼在耳邊。
聽筒里先傳來了市一院骨科護士急促的聲音:「林醫生嗎?羅長貴非要拿著聽筒跟你說話,攔都攔不住。」
緊接著是一陣塑料外殼碰撞的悶響。
話筒換到了另一個人手裡。
聽筒深處傳來一個沙啞、粗重且劇烈喘息著的男聲。
「林醫生…是我,長貴。」
羅長貴在電話那頭幾乎帶著哭腔,拼命吸著氣:「我右腳…大腳趾,剛才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