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X38年七月二十二日。
濟南,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
整座城市連日被戰雲籠罩,電報晝夜不停,通訊兵,參謀、傳令兵、副官往來穿梭,整座司令部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戰時狀態,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
戰區司令劉珍年,此前一連數日駐守長官部,晝夜不眠,坐鎮中樞調度兵馬、批覆戰報、調整防線、統籌糧草軍械,日夜操勞,不曾踏出過司令部半步。
直至七月二十一日,各處戰線戰況稍稍穩住,危機暫緩,緊繃多日的戰局短暫緩和,他才得以抽身,返回宅邸好好歇息一夜。
一夜安寢,褪去連日疲憊。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夏風燥熱,劉珍年梳洗整潔,換上一身筆挺乾淨的將官軍裝,肩章肅穆,神色沉穩,步履從容,準時抵達濟南司令長官部。
大廳之內,核心軍政要員早已悉數到齊。
戰區總參議楊傑,總參謀長徐祖貽,貼身副官張泰昌,戰區秘書長田汾,山東黨務負責人張葦村各司其職,分列兩側,案頭堆滿一夜匯總而來的前線戰報、軍情密電、敵我態勢圖譜,人人神色凝重,心繫千里之外的血肉戰場。
見劉珍年步入大廳,眾人齊齊立正行禮。
「司令。」
聲音整齊肅穆,落定之後,總參謀長徐祖貽上前一步,手持整理完畢的戰報文稿,躬身匯報連日綜合戰局。
「司令,截止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山東會戰各處戰線態勢整體穩定,未出現大的變動。」
徐祖貽言語沉穩,條理清晰,逐一鋪展戰況。
魯南方向,因日軍第十八師團在東海平原遭我軍機械化師毀滅性重創,戰力半廢,徹底失去穿插合圍能力,畑俊六被迫抽調南京守備的獨立混成第十二旅團北上補防海州、東海一線,轉為純防禦態勢,再無餘力發動進攻。
第九、第十一、第十三師團右翼懸空,人心浮動,進攻節奏大幅放緩,棗莊、臨沂兩處陣地壓力驟減,龐炳勛、孫桐萱、朱家麟各部防線穩固,傷亡可控,士氣穩步回升。
北線黃河防線,守備部隊依託天險堡壘,工事完善,炮火聯動,日軍強渡計劃連續破產,損耗慘重,已然暫停大規模渡河攻勢,轉入對峙休整。
唯獨魯西南一路,情勢萬分危急。
土肥原賢二第十四師團六萬之眾,牢牢紮根菏澤補給基地,連日猛攻濟寧、汶上。駐守此地的警備第二師於兆麟、警備第三師唐聚五,兩部皆為東北軍舊部,兵員混雜、裝備簡陋、重武器匱乏,唯有一腔死戰之志。
二人死不退後,以血肉硬扛日軍精銳猛攻。自七月十六日開戰至今,五日五夜日夜血戰,濟寧、汶上陣地反覆拉鋸,兩處合計傷亡已近四千人,全是以命換命、寸土必爭,若無援軍及時填補損耗、補強防線,魯西南防線極有可能被土肥原賢二強行撕開缺口。
一番匯報完畢,大廳之內一片沉靜。
劉珍年目光落於魯西南態勢圖上,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命後方預備隊,王銘章第122師,即刻整軍集結,即刻開拔,全速馳援濟寧、汶上前線。」
「劃歸於兆麟、唐聚五統一調度,補強魯西南防線,絕不能讓土肥原賢二踏入濟寧一步。」
軍令如山,參謀們紛紛記下指令,正準備傳令下發,總參議楊傑目光微動,微微側首,朝著站在門外的副官張泰昌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
張泰昌會意,立刻轉身快步走出大廳,不多時,雙手端著一方木盤緩步走入。
木盤之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幾樣粗糙簡陋的物件,層層羅列,皆是樣式陳舊、觀感粗劣的日軍單兵物資。
張泰昌將木盤輕輕放置在劉珍年身前的長案之上。
「司令,這是前日杜聿明將軍擊潰日軍第十八師團之後,部隊清掃戰場、收容俘虜時,從日軍俘虜與戰死日寇身上繳獲的單兵口糧,特意收繳封存,今日特意送來,請長官過目。」
劉珍年目光淡淡掃過木盤,初見這些粗糙吃食,神色並無波瀾,一時沒能明白楊傑特意呈上此物的用意。
他抬眼看向楊傑,眉宇間帶著一絲疑惑。
楊傑微微頷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盤中的日軍口糧上,意味深長的說道
「司令不妨細看。」
「第十八師團乃是日軍甲種師團,是日軍華中方面軍絕對主力,開戰以來,一路從淞滬打到南京,再轉戰華東、魯南,素來補給優先、待遇最優,是日寇當中待遇最好的一批部隊。」
「可如今,您眼前這些,就是日軍前線主力部隊,實打實的單兵日常口糧。」
劉珍年聞言,這才俯身低頭,認真打量木盤中的一切。
盤面之內,寥寥數物,寒酸至極。
一小袋發硬的劣質糙米,混雜著少量碎殼,並非開戰初期日軍清一色的精白米,幾塊風乾發硬的咸醃蘿蔔、醬漬瓜條,咸澀刺鼻,一小塊壓縮干餅,粗糙難咽,一小塊發硬的罐頭肉,油脂凝固,品質低劣,再就是一小包味噌乾粉、一點粗製鹽巴,再無他物。
劉珍年拿起罐頭肉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
沒有清酒,沒有糖果,沒有新鮮蔬菜,沒有足量肉食,開戰初期日軍士兵標配的香菸、副食、佐餐小菜,盡數消失不見。
一眼望去,滿目寒酸,難以下咽。
劉珍年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訝異與冷意,手指輕點那袋混雜的糙米,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橫行華夏的日本精銳,如今前線士兵,就吃這些東西?」
一旁的總參謀長徐祖貽重重點頭,面色肅穆,接過話頭,接過這份沉重的佐證。
「司令,確是如此。」
「開戰之初,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前後,日軍陸軍單兵伙食標準極高,精米精面、鮮肉蔬菜、罐頭酒水、菸酒副食一應俱全,營養充足,補給充沛,這也是日寇單兵體能、耐力、拼刺戰力遠超我國府許多雜牌部隊的關鍵。」
「可戰事綿延一年,戰線越拉越長,占領區廣闊,兵力分散,交通線屢屢遭我軍民襲擾、破壞、截斷,日軍後勤運力早已捉襟見肘。進入一九三八年中期,尤其山東、皖北、蘇北一線戰局膠著之後,日軍前線補給大幅縮水,層層剋扣、就地搶掠成為常態。」
「精銳師團尚且只能吃到摻沙糙米、乾菜劣肉,偏遠守備部隊、二線輔兵,日子只會更加難熬。比起開戰之初,伙食標準腰斬不止,國力短板,已然徹底擺在明面上。」
楊傑適時補充,翻開隨身攜帶的日軍繳獲軍役手冊譯本,一字一句念出明文規定。
「依照日本陸軍戰時補給手冊明文規定,一名日軍士兵,每日額定供給,精米六百六十克、麥粉兩百一十克、鮮肉兩百一十克、鮮菜六百克,搭配味噌、醬油、糖、茶、菸酒副食,保障高強度作戰消耗。」
「可現實擺在眼前,第十八師團這種一線主力,如今連一半標準都達不到。」
「戰線拉長、兵力透支、物資消耗爆炸、占領區抵抗不斷,日本的戰爭底盤,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徐祖貽深吸一口氣,順勢擺出精準財政數據,以國運佐證戰局。
「司令,這裡有一組確切財政數據。」
「一九三七年,日本全國全年財政總收入,合計七十七億大洋。」
「自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全面開戰,至一九三八年七月,短短一年時間,日本年度軍費開支,已暴增至六十六億大洋,幾乎透支全國全年所有財政。」
「日本大本營為維持戰爭機器持續運轉,不斷強行加征軍費、增發國債、搜刮殖民地資源、壓榨占領區物資,按照測算預估,一九三八年年底,日本全年軍費將會突破一百億大洋大關。」
軍費爆炸式膨脹,早已壓得日本本土不堪重負。
不止財政瀕臨透支,國庫黃金儲備更是近乎枯竭。
「自明治維新以來,日本舉國節衣縮食、擴張掠奪、積攢數十年國庫黃金儲備,總計三百八十八噸黃金,乃是其對外擴張、支撐戰爭的根本底氣。」
「全面開戰一年,連年巨額軍費、軍備消耗、遠洋運輸損耗、戰場物資損耗持續掏空國庫,截至本月最新情報,日本國庫現存黃金,僅剩二十五噸。」
三百八十八噸,一年耗去三百六十三噸。
舉國底蘊,幾近掏空。
一番數據落地,大廳之內人人心頭震動。
劉珍年緩緩站直身軀,眉頭舒展,眼神驟然亮起,胸中鬱氣一掃而空,沉聲道「原來如此。」
「連年苦戰,軍費爆表,國庫黃金見底,財政瀕臨崩盤,國力難以為繼,所以他們才不得不層層壓縮前線伙食,剋扣單兵補給,用劣糧糙菜勉強維持。」
「小鬼子,看似凶狂一時,實則早已外強中乾,家底快要拼光了。」
徐祖貽鄭重頷首「正是這般局面。」
「短時間內,日寇依靠前期積攢的底蘊與掠奪資源,尚能維持攻勢,可持久戰之下,日本國土狹小、資源匱乏、人口有限、工業底盤單薄的短板會無限放大。只要我們牢牢守住山東,掐斷津浦路,鎖死南北交通,讓日寇南北兵力無法連通,拉長其補給線,不斷放大其物資消耗,拖得越久,日本就越撐不住。」
劉珍年目光堅定「這是天大的好消息。看來小鬼子這日子,是老太太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話題稍作停頓,總參議楊傑話鋒一轉,提起了一樁積壓多日的棘手要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