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清晨。
濟南,第五戰區總司令部作戰室。
自十一月二日「滅蟲行動」全面打響,魯西血戰已然持續整整七日。
七日鏖戰,局勢早已涇渭分明。
濟寧、汶上百里正面防線,於兆麟、唐聚五、王銘章三師兩萬餘老兵死死釘住日軍主力,寸寸壓榨、日夜死磕。
十位青年團長率領兩萬山東青年團精銳,憑一腔少年銳氣,晝夜輪襲、反覆穿插,把日軍前沿防線撕得千瘡百孔。
敵後單縣、成武一線,周衛國麾下骷髏師機械化部隊穩踞咽喉要道,火炮晝夜轟鳴,徹底切斷隴海鐵路、所有幹線公路,封死土肥原一切補給與退路。
四面合圍、前後鎖死。
土肥原賢二五萬出頭的殘餘兵力,經七日持續血戰、彈藥枯竭、糧秣斷絕、凍傷遍地,早已被死死壓縮在菏澤城郊狹小區域,淪為徹頭徹尾的瓮中之鱉。
可戰局,也徹底卡在了最煎熬的僵局之中。
四萬正面將士、一萬五千鐵甲精銳,拼盡所有戰力,堪堪困住日寇,卻遲遲無法完成最後一擊、徹底全殲。
雙方處於了一種互相消耗的狀態。
作戰室內,徐祖貽、楊傑、韓洞三人佇立沙盤前,神色凝重疲憊。
參謀長徐祖貽,語聲沉緩:「七日血戰,我軍已是強弩之末。再硬拼下去,即便贏了,也是慘勝。」
總參議楊傑眉頭緊鎖道:「如今只差最後一把推力。豫東的湯恩伯、胡宗南兩部十三萬中央軍精銳,近在咫尺,全程養精蓄銳、完好無損。只要大軍壓上,數日便可終結此戰。」
副參謀長韓洞手持戰報,語氣無奈:「此前四日,我們三度發公電、私電求援,盡數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劉珍年靜立沙盤前,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冷意。
他太清楚中央軍嫡系的心思。
湯恩伯、胡宗南擁兵自重,素來視本部精銳為私產,最擅觀望避戰、保存實力。看著第五戰區地方部隊浴血死戰,只想坐觀成敗、等雙方兩敗俱傷,再入場摘盡大功,坐收漁利。
「擬特級急電。」劉珍年沉聲開口,「直發豫東湯、胡二部,據實告知戰局,令其即刻整軍北上,入魯合圍殲敵。」
軍令即刻下達,加急電文火速發往前線中央軍駐地。
濟南司令部靜待一日,杳無音訊。
十一月十日,全天過去,豫東方向依舊一片死寂。
十一日清晨,距離初次發電求援已然整整兩日。
魯西前線,我軍傷亡仍在持續攀升。疲兵硬啃頑敵,每推進一丈陣地,都要付出數十將士的鮮血代價。包圍圈雖穩如鐵桶,卻遲遲無法收口,困獸絕境反撲愈發瘋狂。
豫東,湯恩伯集團軍司令部。
王仲廉手持第五戰區加急電文「司令,第五戰區劉長官再度來電,急請我部即刻出兵北上,馳援菏澤戰場,合圍土肥原師團。」
湯恩伯端坐案前,看完電文,隨手扔在桌案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傲慢冷笑,滿臉不屑。
「劉珍年?」
湯恩伯語氣輕佻,帶著濃濃的輕視:「他第五戰區的軍令,也配調動我第一戰區的集團軍?」
一旁的李仙洲勸道「司令,如今魯西戰機千載難逢,全殲日軍甲級師團,乃是舉國大捷,不出兵未免貽誤大局。」
「大局?」湯恩伯抬眼,神色倨傲,「我湯恩伯麾下兵馬,是第一戰區守備主力,歸程潛長官節制,再往上,直隸委員長中樞。程潛的面子,我尚且時常敷衍,他劉珍年一個半路起家的戰區司令,憑什麼指揮我的兵?」
「他想立大功,憑什麼拉著我替他賣命、耗我嫡系精銳?」
他抬手一揮,斷然吩咐「回電敷衍,就說豫東防線吃緊、兵力不足、不敢擅離防區,暫緩出兵。」
寥寥數語,直接將曠世戰機、前線數萬將士浴血苦戰的大局,盡數拋之腦後。
同一時刻,胡宗南部亦是按兵不動、觀望不前。胡宗南心思與湯恩伯如出一轍,愛惜嫡系兵力,不願為第五戰區做嫁衣,情願坐視戰機流逝,也不願損耗自身一兵一卒。
兩日軍令,形同廢紙。
濟南司令部收到敷衍回電,屋內氣氛徹底沉至冰點。
徐祖貽面色鐵青「擁兵自重、因私廢公、漠視戰局、貽誤軍機!」
楊傑咬牙道「再耗下去,我軍傷亡翻倍,一旦天氣徹底封凍、日軍搶修補給,七日血戰之功,盡數作廢!」
劉珍年沉默良久,眼底最後一絲耐心徹底耗盡。
公私大局,他已然仁至義盡。
「既然地方軍令壓不住他們。」
劉珍年抬眼,語氣冷冽果決:
「那就直接通電武漢。我親自找委員長。」
話音落下,即刻草擬特級加急告狀電文。
通篇據實陳述:魯西七日血戰、合圍已成、日寇絕境、戰機熟透;詳述湯恩伯、胡宗南坐擁十三萬精銳、近在咫尺、連續兩日抗命不進、觀望避戰、保存私兵、貽誤軍國大局。
電報直發武漢最高統帥部,直達娘希匹先生案前。
————
武漢,國府統帥部。
正午時分,娘希匹先生剛結束一場軍政會議,伏案批閱公文,侍從匆匆入內,雙手呈上特級急電。
「委座,第五戰區劉珍年司令加急密電,事關魯西會戰大局。」
娘希匹先生接過電文,徐徐展開,目光逐字掃過。
起初神色平靜,越看眉頭越緊,待通篇看完,娘希匹先生臉色青的能滴出水來。
「娘希匹!混帳!簡直混帳!」
一聲怒喝,響徹辦公室。
連日積攢的疲憊、此刻聽聞的荒唐行徑,氣得他頭腦脹痛、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眩暈湧上頭頂。
他扶著額頭,閉目緩了數息,胸中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平日裡,這些中央軍將領們打仗耍一些滑頭,爭功,互相攻訐,娘希匹先生都可以泰然處之,是為帝王心術,但是現在不一樣,土肥原賢二的十四師團猶如橫亘在河南山東的一股毒瘤,如果能將它拔除,整個抗戰形勢都會發生改變!
在這種級別的國戰操作當中,誰敢划水,這等於是把粑粑抹在娘希匹先生的臉上!
娘希匹先生如何不生氣?他沉聲痛罵:
「此等豎子!枉為革命將領!」
「國戰當前,生死存亡之際,竟敢擁兵自重、觀望避戰!只算自家私利,不算家國存亡!」
盛怒之下,娘希匹先生當即親自撥通豫東前線專線電話,直通湯恩伯。
電話接通的一瞬,娘希匹先生壓抑的怒火徹底爆發,劈頭蓋臉一頓痛罵,語氣嚴厲至極,毫無半分情面。
「湯恩伯!你還是不是中央軍的將領!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委座!!」
電話那頭的湯恩伯聞言心頭一震,瞬間聽出委員長盛怒,慌忙站直身姿,不敢再有半分傲慢「職、職在!」
娘希匹先生吼道「魯西大戰,劉珍年以地方部隊拼死血戰七日,合圍土肥原重兵集團,全殲日寇甲級師團的戰機擺在眼前,舉國矚目、千載難逢!」
「你與胡宗南手握十三萬完好精銳,近在咫尺、坐觀成敗、抗命不進!」
「中日之戰,是舉國國戰!是民族存亡之戰!不是派系私戰!不是你們保存實力、投機取巧的兒戲!」
「因私廢公、貽誤軍機、漠視戰局、寒前線將士之心!你好大的膽子!」
娘希匹先生怒火越盛,撂下最重狠話「我明確告知你!今日你若再敢推諉、再敢按兵不動!你就來武漢當這個委員長,我去豫東前線,當集團軍司令!替你打這一仗!」
聽筒對面,湯恩伯渾身冷汗,如墜冰窟,心神俱震。
他可以藐視同級戰區、可以敷衍同僚軍令、可以投機觀望,卻萬萬不敢觸碰娘希匹先生的底線,因為娘希匹先生只要上下嘴唇抬一抬,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幾十年的功業,打回原型!
湯恩伯再不敢有半分遲疑,慌忙肅立請罪「卑職知罪!卑職即刻整軍,全軍即刻北上馳援魯西!絕不再有半分拖延!」
掛斷電話,湯恩伯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臉色慘白。
隨後,胡宗南,同樣接到了娘希匹先生的通話,亦是被罵的心驚肉跳、再不敢觀望遲疑。
正午剛過,豫東十三萬中央軍大營,全線號角齊鳴、全軍開拔!
戰車轟鳴、馬蹄踏地、步兵列陣、塵煙漫天。
拖延整整兩日的援軍,在委員長雷霆震怒、嚴厲問責之下,終於轟然動兵,浩浩蕩蕩向北疾馳,奔赴魯西菏澤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