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兵員補齊、市面物價平定之後,南洋全境進入戰前平穩期。
數日休整,軍政諸事理順,劉珍年將全部重心,壓在了即將開打的緬甸戰局上。
緬甸不是平原野戰,不是正面硬碰的簡單攻防,是極其複雜的多民族亂局。打下來容易,坐穩、治理、同化,難如登天。
為此,劉珍年特意在曼谷雄獅樓設下晚宴,專門宴請投奔南洋的緬甸德欽黨溫和派領袖——德欽努。
當晚作陪的南洋高層不多,都是核心決策層。
參謀總長楊傑、陸軍部長徐祖貽、劉珍年長子劉世安,五人圍坐一席,氣氛安靜鄭重。
德欽努常年研習漢文,熟讀中華典籍,漢語流利順暢,完全不需要翻譯,交流毫無隔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客套話盡數褪去。
劉珍年放下酒杯,開口直奔主題。
「努先生,我南洋大軍不日就要穿越他念他翁山脈,攻入緬甸境內。緬甸局勢複雜,民族林立,我想聽你細說實情。」
德欽努點頭,神色嚴肅。「統帥,外人看緬甸,只看得到一個緬族政權。實際上,緬甸從來不是一個整體,而是七個大族和十幾個小民族拼湊出來的矛盾煉獄。整部緬甸歷史,就是緬族欺壓、屠殺、吞併其餘六族的血淚史。」
德欽努顯然有所準備,緩緩報出各民族精準人口底數。
「目前緬甸全境人口一千六百餘萬。
緬族是絕對主體,足足一千萬人口,占據伊洛瓦底江平原、富庶腹地,自視正統。
撣族二百七十萬,盤踞東部的撣邦高原。
克倫族一百五十萬,居於山林高地,最能打、最敢反。
若開族七十萬,盤踞西部沿海。
孟族四十萬,世代居南部濱海。
克欽族三十五萬、欽族二十五萬,居於北部高山密林。」
報完數據,德欽努做了一句終極總結「一句話概括:七族世仇積累幾百年,根本化解不開。」
眾人凝神傾聽。
德欽努繼續講解,先從仇恨最深的孟族說起。
「和緬族死仇最深的,是孟族。」
「兩百多年前,孟族有一個強盛的勃固王朝,文明耕種,濱海最富。後來緬族崛起,滅了勃固國、屠殺孟民、毀孟文明,兩百年來持續同化、鎮壓、屠戮。孟族人代代記仇,生生世世恨緬族入骨。」
「統帥大軍穿越他念他翁山脈,北上第一座濱海大城,就是毛棉淡。那是孟族祖地,是孟族人心根基。」
劉珍年眼神微亮「你的意思,我們可以利用孟族?」
「完全可以。」德欽努肯定道,「孟族被緬族壓了兩百年,現在緬族又和日本人搞在了一起、只要統帥您可以爭取到孟族的幫助,孟族人全力配合我軍、那麼拿下毛棉淡,不會很難。。」
緊接著,德欽努講到最關鍵的克倫族。
「最難打、也最該爭取的,是克倫人。」
「整個他念他翁山脈的雨林、高山、隘口,全部是克倫族傳統領地。克倫人世代山林為生,山地作戰天下一絕。」
楊傑忍不住插話「我聽聞英國殖民時期,克倫人地位很高?」
「沒錯。」德欽努點頭。「英國人統治緬甸,深知緬族人桀驁難馴、獨立傾向極大。所以殖民者長期打壓緬族,扶持克倫人當兵、當警察、掌基層武力,用克倫壓制緬族,穩固殖民統治。幾十年下來,克倫人武裝底子極厚,同樣的,緬族人也痛恨極了克倫人。」
「但日軍打進緬甸、昂山德欽黨掌權之後,徹底反過來了。緬族掌權復仇,對克倫族展開大範圍屠殺、清洗、奪地。現在克倫山區有上萬克倫游擊隊,既打日寇,也打緬族,是我們進入他念他翁山脈、打通山路最關鍵的盟友。」
徐祖貽沉聲開口「也就是說,沒有克倫人支持,我軍穿山越嶺,必定處處遇伏、寸步難行?」
德欽努鄭重點頭「是這個道理。克倫人熟山、熟林、熟路,他們若敵視我們,滿山都是冷槍、偷襲、斷糧、毀路。他們若助我們,滿山都是通路、補給、眼線。」
隨後,德欽努用筷子夾起碗中一塊大米,捏在指尖,比喻撣族「撣邦占地極廣,土司數百,人口眾多。但撣族人就像這一粒粒米,看似同屬一團,實則粒粒分明。」
「撣邦土司各自為政、互相牽制、互不統屬,極少參與緬族與其他民族的血戰。他們只求守土自保、安穩世襲,誰掌權,他們就歸順誰,中立性極強,可安撫、無需死打。」
最後,德欽努收尾其餘三族。「克欽、欽族、若開族,全部是被緬族滅國、奪土、欺壓的部族,家家有血仇。只要我軍政策得當,全部可以爭取為同盟。」
一席話說完,滿座瞭然。
劉珍年徹底理清了整個緬甸戰局的底層邏輯,緩緩總結。
「也就是說,我的進軍路線,兩條關鍵。」
「穿越他念他翁山脈,必須爭取克倫人。」
「攻占南部濱海重鎮毛棉旦,必須拉攏孟族。」
「得此兩族支持,我軍入緬作戰,事半功倍。失此兩族支持,處處是敵人。」
德欽努躬身點頭「統帥英明,正是如此。」
劉珍年不再遲疑,轉頭看向身後副官。
「傳令。」
「即刻派出外事聯絡組,秘密潛入他念他翁山區與毛棉淡地區,第一時間聯繫克倫族、孟族部族首領。」
「告知他們,南洋大軍入緬,只為驅逐日寇、推翻緬族獨裁壓迫,尊重各族自治、保留各族權益、絕不欺壓弱小。願意合作者,戰後分地、自治、免稅,永世友好。請他們派遣首領來到曼谷會談。」
副官應聲領命,即刻退下傳令。
德欽努走後,楊傑有些擔憂的說道「統帥,如果像您說的一樣,給與克倫人和孟族人一定程度的自治權,我恐怕我們南洋共和國其他治下的民族也會鬧起來。比如越族和馬來族。」
劉珍年見到眼下幾個都是自己人,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道「越南人,我是絕對不可能給他們一點點的自治權的,他們和泰族人,是我們華人最先,最大力要同化的對象,現在是戰爭時期,我不好大手大腳,將來是要取締他們的語言,要一切歸於漢語的。至於馬來人,他們和華人的關係還算友好,最關鍵的是他們不曾有過什麼很強大的國家,民族的向心力不強,可以放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