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毛棉淡城內,硝煙壓城,人心慌慌
南洋十幾萬大軍猛攻前線,日軍的頹勢
肉眼可見,壓在緬甸土地上空的末日陰霾,徹底籠罩整座城池。
相比於城外實打實的炮火硝煙,城內德欽黨的內部崩塌,來得更加迅猛。
自太平洋戰局崩壞、日軍從攻勢轉為守勢,再到緬南三佛塔、帕安接連慘敗,黨內所有人的心態都徹底變了。
曾經狂熱的親日復國夢,在鐵與血的現實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早年德欽黨高舉「聯日驅英、緬甸獨立」的旗幟,全黨上下寄希望借日本外力趕走英國殖民者,換取民族獨立、建國自治。
為此,他們不惜依附侵略者、協助日軍駐防、鎮壓少數民族、清剿反日力量,手上沾滿克倫、孟,欽等各族民眾的鮮血。
可時至今日,所有人終於幡然醒悟:
日本人不僅帶不來緬甸獨立,反而要拖著整個緬甸一同陪葬。
南洋大軍勢如破竹,橫掃泰緬、踏平安達曼,勢要徹底肅清日寇、一統中南半島。一旦日軍徹底戰敗,依附日寇的德欽黨、緬甸國防軍,必將迎來滅頂清算。
巨大的恐慌裹挾全城,德欽黨內部徹底爆發激烈內訌。
往日統一的親日陣營瞬間分裂,半數中層幹部、基層黨員紛紛倒戈,激烈抨擊親日路線,怒斥昂山決策失誤,將整個緬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會議大廳之內,爭吵聲、指責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昔日裡支持昂山親日路線的德欽吞瑞,德欽登貌,德欽巴當等人都紛紛抨擊
「跟著日本人,根本沒有未來!」
「如今英軍壓著緬西,南洋吞著緬南,我們兩頭承壓,再死硬附日,緬甸只會徹底亡國!」
「所謂的獨立夢想,現在看來就是一場笑話!再打下去,緬族就要徹底覆滅!」
黨內動搖派、反對派、中立派紛紛發難,人人心生悔意,想要脫離日方戰車,謀求與南洋和解、留一線生機。
喧囂吵鬧的會場之中,唯有兩人立場強硬,寸步不讓。
一是昂山,二是奈溫。
作為昂山最信任的副手,奈溫性情剛烈、手段狠厲,是黨內鐵桿親日派。看著眼前一眾驚慌失措、臨陣反悔的黨內同僚,他滿臉嘲諷,冷聲開口
「現在知道怕了?現在知道後悔了?太晚了!」
奈溫目光掃過全場
「你們以為現在搖擺、中立、投降,就能獨善其身?就能躲過災禍?」
「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劉珍年入主緬南,第一時間拉攏克倫人、安撫孟人、扶持少數民族!」
「他從一開始,就是以扶持少數、壓制緬族為大局!我們和克倫、孟人的百年仇怨擺在這裡,往日我們幫助日本,屠殺克倫人的游擊隊,屠殺孟族人,血債纍纍!」
「現在克倫人的刀已經架在我們緬族人的頭頂,仇恨早已根深蒂固!躲不掉的!」
「事到如今,除了跟著日本人死戰到底,拼盡最後一兵一卒,我們別無選擇!」
奈溫的話雖然難聽,但是說的也是大實話,壓下了會場大半的吵鬧與動搖。
眾人目光紛紛投向主位上的昂山。
全場爭吵不休、派系對立、人心離散,唯獨昂山自始至終沉默不語。
他端坐主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卻獨自承受著全黨最大的壓力。無人知曉,此刻沉默的昂山,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悔恨滔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走錯了路。
聯日獨立,是他一生賭局,是他為緬族獨立賭上的所有前程、所有名譽、所有族群未來。
日軍頹勢無可逆轉,南洋一統大勢已成,自己一步錯、步步錯,將緬族拖入了絕境。
但他和魯莽極端、只知死拼的奈溫截然不同。
奈溫只求戰死殉局、魚死網破;
昂山思慮深遠、隱忍深沉,哪怕絕境,依舊想為緬族留存火種、謀求最後一絲脫身的希望。
他不甘心十幾年復國理想就此破滅,不甘心緬族就此淪為附庸族群。
內心百般煎熬、萬般後悔之下,昂山悄悄做出了一個秘密決定。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昂山避開奈溫和黨內強硬派,暗中派遣心腹信使,秘密聯絡早已歸順劉珍年的前德欽黨領袖德欽努。
他意圖試探南洋底線,想要詢問劉珍年:德欽黨可否棄戈歸順?緬族可否保留自治?復國理想可否留有一線餘地?
這是絕境之中,昂山為整個緬族探尋的最後一條退路。
消息送出,不過短短一個小時,遠方電報如期而至。
德欽努親自回信,代表了劉珍年的意思
第一,德欽黨常年助紂為虐,依附日寇、屠戮少數民族、禍亂緬甸全境,作惡滔天,黨派必須徹底取締、永久撤銷,絕不允許存續。
第二,緬甸國防軍助日為虐、雙手沾滿各族鮮血,全軍必須解散,不得保留任何建制。
第三,戰後緬甸全境納入南洋共和國版圖,徹底終結割據亂世。所有緬族民眾,只能作為南洋治下普通少數民族,與克倫、孟、高棉各族同等歸屬,絕不允許緬族單獨建國、絕不允許緬族獨享統治權。
第四,凡願意歸順安居、恪守南洋法度者,可赦免性命,
凡負隅頑抗、圖謀分裂者,一律清算到底。
昂山捏著電報紙,渾身顫抖,如墜冰窟,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
這觸碰到了他畢生最大的逆鱗。
德欽黨,是他一生的心血、事業和信仰。
緬族獨立、自建國度、自主自治,是他窮盡青春、耗盡心血、畢生追逐的終極夢想。
讓他解散黨派、放棄理想、承認緬族永世無法獨立、甘心淪為異族治下附庸,他絕不可能接受。
希望徹底斷絕
良久,昂山緩緩閉上眼,眼底所有的悔意盡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既然投降無路、歸順無門,那就只能——血戰到底。
隨後,昂山拿著這封回信,重新召集全體德欽黨高層會議。
他當眾公示電文內容,將劉珍年的底線、南洋的態度,完完整整擺在所有動搖派、投降派面前。
昂山聲音低沉
「你們都看清楚。」
「在劉珍年眼裡,我們緬族人的復國理想一文不值。」
「他不要和解,他只要徹底吞併緬甸、徹底瓦解緬族、徹底抹除我們的建國夢想!」
「我們即便投降,也換不來尊嚴!等待我們的,只有亡國清算!」
一番話,瞬間擊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的幻想。
原本瀕臨分裂、人心渙散、搖擺不定的德欽黨,瞬間被凝聚在一起。
那些想要投降、想要中立、想要觀望的黨員,徹底放棄了僥倖心理。
昂山以一次借力打力,巧妙化解黨內內訌,將一盤散沙的德欽黨,重新擰成了一根死戰到底的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