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修車廠的鐵皮棚頂被太陽曬得發燙。
連空氣都在冒熱浪。
霍礪蹲在地上換一輛老破麵包車的剎車片。
扳手擰到一半,手腕猛地用力過猛,螺絲直接滑牙。
金屬刺耳的摩擦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
霍礪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廢掉的螺絲。
隨手扔進旁邊的鐵皮桶里,砸出一聲悶響。
他靠坐在車輪邊,後腦勺抵著輪轂,閉上眼。
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翻來覆去想的全是姜虞在陶藝店門口說的那句話。
「霍礪,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坐你的車。」
以前在霍家,二房那些骯髒的算計砸下來,他面不改色。
三年前那場車禍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躺在病床上睜開眼的第一秒,想的也只是接下來怎麼布局。
可現在,姜虞不回消息,他就坐不住了。
手機就擺在工具箱上,屏幕朝上。
霍礪的視線第無數次飄過去。
沒有新消息。
他昨晚發了三條。今天早上又發了一條。
全部石沉大海。
霍礪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晾過。
不是說他多高傲,而是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沒有一個人的態度能讓他這麼坐不住。
以前在霍家,不管多大的事情砸下來,他也能冷靜分析,一步一步拆解,找到最優解。
可現在他連個解題方向都摸不到。
她到底在想什麼。
她到底要他怎麼做。
把所有的事全盤托出嗎。
霍礪閉上眼,眉骨底下滲出一種鈍痛感。
如果現在把身份說了,她怎麼想?
一個霍家大房的繼承人,藏在城中村當修車工,接近她。
就算他動機純粹,這件事擺在明面上,也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產生被算計的恐懼。
更何況姜虞本身就活在一堆謊言和博弈里。
她對欺騙的容忍度,比普通人低得多。
他不是不想說。
是怕說了之後,連現在這點聯繫都沒了。
她以前從來不這樣。
哪怕生氣,也會回一句「滾」或者「不想理你」。
現在連罵都不罵了。
霍礪攥住扳手,指關節泛白。
他知道自己活該。
可知道歸知道,心口那個位置還是一陣接一陣地發鈍。
「等」這個字,比他想像中要難熬一萬倍。
霍礪從地上站起來,扯過一塊破抹布,胡亂擦了兩下手上的黑色油污。
他走到鐵皮棚外面,點了根煙。
吸了一口,煙霧嗆進嗓子,他猛地咳了兩聲,把煙按滅在窗台上。
戒了兩個月的煙,昨晚一夜抽了半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姜虞來修車廠的那天。
她踩著名牌高跟鞋,十萬塊錢砸在引擎蓋上,仰著下巴說要租他半張床。
那時候他覺得這女人腦子有病。
後來她掛在他胳膊上不撒手,賴在他出租屋不肯走,在他枕頭上留下一條黑色內褲。
他覺得這女人不要臉。
再後來,她哭著抱住他的時候,笑著叫他名字的時候,窩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候。
他就什麼都覺不出來了。
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她走。
霍礪轉身走回車間。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霍礪條件反射地低頭去看,動作快得自己都覺得丟人。
不是姜虞。
是厲北辰。
【哥,今天林星冉說了句話,轉述給你:做錯了就得認。】
霍礪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把手機放下,走回車間最裡面。
角落靠牆的位置有一個上鎖的鐵櫃。
他擰開密碼鎖,拉開櫃門。
最上面一層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姜虞。
那天她站在修車廠門口,背著光,朝他笑。
是厲北辰偷拍的,他一直沒跟姜虞說過這張照片的存在。
霍礪的拇指擦過照片邊緣,走到窗邊。
城中村的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底下是晾著被單的鐵絲,對面是糊著舊報紙的窗框。
這個地方他住了快三年。
三年前車禍之後,他從醫院裡消失,徹底脫離了霍家的視線,找到這片城中村落腳。
那時候他傷還沒好透,左肩縫了三十多針,手都握不緊。
可他硬是一個人扛著,靠修車吃飯,靠一雙手在最底層攢人脈,一點一點搭建暗線。
那段日子裡,他從來沒覺得苦過。
因為有目標,有計劃,有仇要報,有家業要拿回來。
但現在這種感覺不一樣。
姜虞不理他這件事,比車禍那天肩膀被鋼管貫穿還讓他難受。
那次是肉體上的痛,有極限,到了某個閾值之後身體會自動麻木。
這次不一樣,這種東西沒有上限。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走,只會越來越悶,越來越沉。
霍礪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短髮,額前幾根碎發被他攥得亂七八糟。
他想去找她。
想開車到半山別墅底下,想站在她窗戶外面等她出來,想把她從那棟房子裡拉出來,告訴她所有事情。
但理智攔著他。
她說讓他別跟著。
那就是不想見他。
他要是這時候衝過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霍礪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耐心的人。
他做事雷厲風行,要麼不做,要做就一步到位。
可在姜虞這件事上,他被迫學會了一個從沒學過的東西。
等。
修車廠里傳來鐵皮碰撞的聲響,有人在喊他名字。
"霍哥,那台寶馬的變速箱到了,你下來看一眼!"
霍礪扯了扯皺巴巴的黑色T恤下擺,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修車的時候至少能讓手忙起來。
手忙起來,腦子就不會全用來想她。
他蹲在那台寶馬底下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他從滑板上伸出一隻沾滿黑油的手去夠手機。
劃開屏幕那一下心跳快得讓他鄙視自己。
依舊不是她。
是厲北辰發來的一張照片。
遊樂場大門口,林星冉站在旋轉木馬前面翻白眼,厲北辰在旁邊笑得一臉欠揍。
配文是:【哥,我在給你攢功德,別急。】
霍礪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回褲兜,重新滑進車底。
扳手擰螺絲的力氣比平時大了三倍。
底盤的零件被他拆得哐當直響。
旁邊的學徒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小聲跟另一個師傅嘀咕。
"霍哥今天是誰惹他了?這螺絲跟他有仇?"
另一個師傅老練地擺手,壓低聲音。
"別問,看那架勢,八成是感情的事。"
"霍哥也會有感情問題?"
"廢話,長成那樣的也是人啊。"
車底下,霍礪聽得見他們在說什麼。
他沒吭聲,只是擰螺絲的手停了那麼一會兒,然後用更大的力氣繼續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