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轉身朝校門裡走。
腳下的步子不急不緩。
手裡抱著那束皺巴巴的玫瑰,花瓣蹭在她的下巴旁邊,顏色紅得非常扎眼。
霍礪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他本來應該轉身走的。
車還停在兩條街外,下午廠里確實有活兒,那台變速箱的配件昨晚剛到。
可他的腳像是被焊死在了地上,怎麼都邁不開步子。
就在她快要走到保安亭那個拐角的時候。
霍礪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姜虞。"
她的腳步停了。
沒回頭,只是站在那裡,馬尾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草莓來修車廠一個星期了,你去不去看看?」
姜虞轉過身。
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白色T恤被風吹得微貼著腰線,牛仔短裙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小腿。
懷裡還抱著那束歪七扭八的紅玫瑰。
她本來想說下午有事的。
可看著霍礪站在那裡。
兩隻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肩膀繃得很緊,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根卻泛著紅。
明明是一米八八的大塊頭,此刻看著卻有些侷促。
姜虞沒忍住笑了。
她很自然地彎了眼睛,嘴角往上翹起來,露出一點小虎牙。
「好呀。」
兩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輕飄飄的,尾音帶著點雀躍。
霍礪站在原地,手還插在褲兜里,整個人卻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盯著她回頭那一下,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記。
很輕,又很重。
日光晃眼。
她站在那裡回頭看他的樣子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腦子裡那些什麼布局什麼計劃什麼霍家大房,全部變成一片空白。
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剩下這一個畫面。
很多年後霍礪回憶起這一天。
記憶里最清晰的不是咖啡館裡的坦白,不是她說我不會因為這些就不要你。
而是她轉過身來的那一刻。
站在九月的太陽底下,抱著他買的丑花,笑著說好呀。
那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哪怕把整個霍家都砸進去,他也得把這個人留在身邊。
「走吧,發什麼呆呢,你車呢?」
已經折回來了,姜虞拿花杆戳了戳他的胳膊。
霍礪回過神,把視線從她臉上強行撤下來,轉身往巷口走。
「停路邊了。」
「你今天沒騎那輛摩托車?」
「你坐著太曬。」
姜虞跟在他旁邊,步子邁得很輕快,嘴角一直壓不下來。
「霍礪,你今天說了好多話。」
「嗯。」
「比你前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有嗎。」
「有,我看你今天話量用超了,回頭怕不得靜音三天才能補回來吧。」
霍礪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到底沒完全壓住。
「上車。」
一拉開車門,姜虞就笑出了聲。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袋油條,旁邊還有兩杯豆漿。
「你今天五點起來,就買了花、油條和豆漿?」
「順手。」
霍礪繞到駕駛座上去。
姜虞把那束花放在腿上,拆了一根油條咬了一口。
涼的,但是酥脆。
她嚼了兩下,又從袋子裡摸出另一根遞給他。
「你吃了沒?」
霍礪單手接過去,咬了一口。
姜虞就這麼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開車吃油條的側臉。
下頜線硬朗,喉結隨咀嚼微動,手臂上有修車留下的舊疤。
這人其實是京圈首富家的大少爺,她忽然想。
可他嚼油條的樣子,實在跟少爺搭不上邊。
「草莓現在讓你摸了沒啊,上次不是說撓你一爪子麼。」
「能摸了,就是只能摸頭頂,摸肚子還撓人。」
「那說明還在考驗你呢,女孩子的信任,得慢慢攢。」
霍礪偏頭看了她一下,眼神深了幾分。
「知道了。」
小光球從姜虞意識深處探出腦袋,聲音很小。
【宿主,我觀察到目標人物看你的頻率比平時高出47%,建議趁熱打鐵,多進行肢體接觸。】
姜虞在心裡回它:「你能不能有點情調,人家剛坦白完,你就催著搞業績。」
【本系統只是從續命角度給出科學建議,畢竟修車廠封閉環境加上貓咪buff,是天然的親密互動場所。】
「你給我安靜待著,今天不營業。」
【好的,那我去後台整理今日收益報表去了,有事叫我。】
車子在城中村的窄巷裡七拐八拐,最終停在修車廠門前。
姜虞抱著花跟進去。
熟悉的機油味撲面而來,混著鐵鏽和汽油的氣息,還有夏天鐵皮棚頂被曬過後特有的悶熱。
她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踩著Jimmy Choo的碎鑽高跟鞋,拿十萬塊砸了霍礪一臉。
現在她穿著帆布鞋走進來,手裡抱著他買的丑花,心情跟那天完全不一樣了。
「草莓在哪?」
她踮起腳往四處張望。
霍礪掃了一圈,朝角落裡的工具架抬了抬下巴。
姜虞順著看過去。
一雙圓溜溜的綠眼睛正盯著她,就在工具架最底層,扳手和螺絲刀中間的縫隙里。
只有鼻尖那裡有一小塊粉色,通體純黑。
毛蓬鬆著,尾巴炸開。
「它怎麼這麼凶啊?」
姜虞壓低聲音問。
「跟你一樣,不熟的人靠近就炸毛。」
姜虞轉頭瞪他。
霍礪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不過比你好哄。放點吃的就行。」
「霍礪,你今天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霍礪沒搭腔,從旁邊的小柜子里摸出一袋貓條。
撕開一根,蹲在工具架旁邊,手伸過去。
那隻黑貓瞳孔縮了縮,猶豫了幾秒,慢慢湊過來,舔了一口。
姜虞目瞪口呆。
「它不是誰都不讓碰嗎?」
「養了一個星期,勉強接受我了。」
霍礪的手指輕輕蹭了蹭貓的下巴。
那團黑毛居然發出了細微的呼嚕聲。
姜虞手癢,跟著伸出手想摸。
草莓猛地縮回去。
綠眼睛警惕地盯著她的手指,尾巴又炸開了。
「……」姜虞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霍礪忍著笑,把她的手拉回來。
「急什麼,慢慢來。」
他把貓條遞給她。
「你拿著不動,等它自己過來。」
姜虞蹲在地上舉著貓條,保持不動。
手舉了快兩分鐘,胳膊都酸了,那隻黑貓才猶豫地伸出腦袋,湊近聞了聞。
然後極其嫌棄地舔了一小口。
姜虞激動地回頭看霍礪,嘴型無聲地說:「它吃了!」
霍礪靠在工具架旁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她。
光斑落在她的發頂,也柔和了他向來深沉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