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
城郊機場的VIP通道里,只有清潔工推著拖把車經過的聲音。
厲北辰靠在柱子上嚼口香糖,看霍礪在落地窗前站了快十分鐘沒動過。
"哥,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煙拿反了。"
霍礪低頭,煙屁股確實朝外。
他把煙翻過來夾回指間,沒點。
厲北辰憋著笑不敢出聲。
"航班落地了。"厲北辰看了眼手錶。"出關大概還要十五分鐘。"
霍礪嗯了一聲。
十五分鐘。
ICU那十一天他記不太清。
左肩的貫穿傷燒掉了大半知覺,鎖骨碎成兩截,人被管子和儀器困住。
他只記得醒來那天,他媽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快睜不開。
他爸站在窗口,背對著他,肩膀在抖。
第三天他們就走了。
對外宣稱帶他出國治療,把所有注意力引走。
他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換了身份,鑽進城南的修車廠。
三年。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出現在通道口。頭髮挽在腦後,身形纖瘦但站得很直。
她身邊是個頭髮花白了些的中年男人,推著兩個行李箱,步子沉穩。
霍正欽。洛馨文。
洛馨文先看見他的。
她停下腳步,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母子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洛馨文的眼眶瞬間泛紅。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
霍礪迎上去。
"媽。"
洛馨文伸手捧住兒子的臉。
手指在他下頜的線條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他的顴骨。
"瘦了。"她聲音發抖。"電話里還跟我說沒瘦。"
"長肌肉了,不算瘦。"
"放屁。"洛馨文難得爆了個粗口,眼淚啪嗒掉下來。
"你爸說你在修車廠一天干十幾個小時,手上全是傷。"
"媽,這兒人多。"
霍礪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往下帶。
洛馨文緊緊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霍正欽走到跟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力道很大,像在說,好樣的。
霍礪眼眶熱了一瞬,偏過頭去。
厲北辰上前接過行李箱。
"叔叔阿姨,車在外面。"
四個人出了機場。
天還沒亮透,城市的輪廓在薄霧裡模糊成一片。
車裡,霍礪開車,霍正欽和洛馨文坐後排。
洛馨文的視線一直落在前排駕駛座上,盯著兒子後腦勺看。
三年前。
ICU里那個渾身插著管子的人,整整十一天沒睜開眼。
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疼,是問:"查到了嗎?"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孩子攔不住。
不是不心疼,是知道不同意也沒用。
霍家的種,認死理。
但同意歸同意,這三年的每一天她都在煎熬。
每次通話只有十分鐘。
霍礪永遠只報平安,從不說苦。
她不傻。
城中村的出租屋是什麼條件,修車廠的活兒有多累,她上網查過。
查完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一晚上。
"媽。"
洛馨文回過神。
霍礪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到了。"
城北的房子是一棟老式公寓,藏在居民區里。
六層小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
樓下的早餐鋪子剛支起攤,油鍋滋響著。
洛馨文下車後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很舊,很普通。
但安全。
三年前他們選這裡做安全屋,就是看中了它夠隱蔽。
藏在煙火氣里,沒人會注意。
四個人上了三樓。
兩室一廳,家具簡單,但收拾得乾淨。
茶几上一束百合,還算新鮮。
洛馨文看了一眼花,轉頭看兒子。
霍礪把鑰匙扔進玄關盤子裡。
"昨天讓人送的。"
洛馨文笑了一下,眼底還帶著淚。
厲北辰把行李箱推進臥室,識趣地退出來。
"叔叔阿姨先休息,我去買早餐。"
霍正欽點頭。
"辛苦了。"
門關上,客廳里剩一家三口。
霍礪給母親倒了杯熱水,自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手肘撐著膝蓋。
洛馨文接過杯子沒喝,攥在手裡。
她的目光落在霍礪的左肩上。
"讓我看。"
"媽……"
"讓我看看。"
霍礪頓了一下,拽起T恤的領口往左邊扯開。
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疤痕橫在那裡。
三年了,肉已經長平,顏色淺了不少,但那條蜈蚣似的縫合痕跡還是清晰可見。
洛馨文的手指碰了碰那道疤。
她沒說話。
只是把杯子放下,攥住了霍正欽的手。
霍正欽反手握住她。
"都過去了。"
洛馨文微仰起頭閉了閉眼,把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她鬆開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說正事吧。"
四個字,語氣已經從母親切回了霍家大房長媳。
霍礪把領口理好。
他母親這一點他服氣。
哭完就辦正事,絕不拖泥帶水。
"明天的安排。"霍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茶几上。
「這三年所有的證據全在裡面。」
霍正欽盯著那個U盤。
"明天上午九點,我和爸去老宅見爺爺。"
"十點,直接去霍氏總部。董事會成員已經提前通知,在會議室等著。"
"證據當場公開。同時經偵支隊和證監那邊的人同步到場。"
"二房的海外資產上周已經申請凍結,Y國那邊在走程序。國內這頭,經偵的材料隨時可以移交。"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沒有絲毫起伏。
洛馨文安靜地聽完。
"安保呢?"
"霍氏大樓的安保明天早上七點全部換成我這邊的人。厲北辰負責。"
"二房那邊的人?"
"現在還不知道消息。我讓爺爺那邊壓著,讓他們明天正常上班。"
洛馨文點頭。
"你爺爺什麼態度?"
霍礪沉默了一下。
「老爺子早看穿了。」
「但他一直裝瞎。」洛馨文冷笑。
"嗯。所以明天我親自去。"霍礪直視母親的眼睛。
"讓他沒辦法再迴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霍正欽開口:"正遠那邊……有沒有可能狗急跳牆?"
"跳不起來。"霍礪說。
"他能動的路全堵死了。資金凍結,證據在手,安保換人。他就算知道了也來不及反應。"
"萬一提前走漏風聲?"
"不會。知道明天安排的人,加上這屋裡的,總共不超過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