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原本是一心居酒屋的客流高峰，因為那時候居酒屋的菜式不行，酒水一般，只有衝著買醉的顧客才會選擇這裡。
而如今，絕大部分顧客都是衝著魚生和猴兒酒來的，反倒是七八點鐘生意最好。
猴兒酒度數太低了，而且價格昂貴，老酒鬼是不愛喝的，十點後，店裡只剩下幾桌客人。
一位是附近寫字樓的中年課長，正在用筷子夾著毛豆下酒；另一位是獨自旅行的年輕女性，面前擺著一壺清酒和一份烤魚，正慢悠悠地吃著。
角落裡還有一桌四個上班族，已經喝到了尾聲，正在爭論沖繩哪家拉麵館的湯底最好喝。
鄭義坐在吧檯後面，茶杯已經空了。
他從倉庫里取出那瓶千秋萬歲酒，又從消毒櫃裡拿了一隻乾淨的小瓷杯，放在吧檯上。
陸瑤正好從廚房端著一盤洗好的杯子出來，看到他面前多了一瓶沒有標籤的酒，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鄭義前輩，這是什麼？」
「老家釀的。」鄭義擰開瓶塞，倒了一小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香氣並不張揚，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那種內斂而深沉的穀物芬芳。
他把杯子推到陸瑤面前：「嘗嘗。」
陸瑤還是未成年，理論上不能喝酒。
但那是理論上。
日本本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別說沖繩這邊了。
陸瑤端起杯子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很難形容的安靜。她放下杯子，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這酒……有點奇怪。」
「不好喝？」鄭義問。
「好喝。」
陸瑤搖了搖頭，又端起杯子看了看，「不是不好喝，是很奇怪。我剛才喝下去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是我小時候奶奶家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陽光照在葉子上，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地響。我已經十幾年沒想起過那棵樹了。」
鄭義伸手擦去她小臉上的眼淚，笑著說：「等過段時間，我們，還有你由伎姐姐，一起去……故鄉……看看。」
「嗯。」少女抬起頭，眼睛很紅，笑得很燦爛。
鄭義把千秋萬歲酒擺在吧檯內側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放了一張手寫的價簽。
價簽上的數字是陸瑤幫他寫的，她寫完之後反覆確認了好幾遍，以為自己多寫了一個零。
鄭義告訴她沒寫錯，就是這個價。
陸瑤捂著小嘴，把價簽端正地擺好。
［特惠：千秋萬歲酒，一杯三千八百円。］
這個價格在沖繩的居酒屋裡屬於極高的檔次。
一般的高檔純米大吟釀，一杯也就一千五百円到兩千円左右。
三千八百円一杯的價格，已經趕得上東京銀座的高級料亭了。
由伎擔心這個定價會嚇跑客人，但鄭義堅持要定這個價，理由是這款酒的產量極低，成本極高，而且效果獨一無二，三千八百円只是如今的特惠價，以後還會酌情提價。
由伎對此表示懷疑，但沒有再反對。
第一位注意到這款酒的是那位中年課長。他喝完第三杯啤酒之後，目光無意中掃到了吧檯內側那瓶沒有標籤的酒和旁邊的價簽，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三千八百円一杯。
他抬起頭，看向鄭義，用那種喝了酒之後特有的直率語氣問道：「老闆，這個三千八百円的酒，到底是什麼酒？能看看嗎？」
鄭義把酒瓶拿過來，放在他面前。課長拿起瓶子仔細端詳了一番，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和標識，只是一隻普通的乳白色瓷瓶，裡面裝著琥珀色的液體。他擰開瓶塞聞了聞，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真，然後對鄭義說：「給我來一杯。」
鄭義接過他的杯子，倒了大約三十毫升。
課長端起杯子，先觀色，再聞香，最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停留了幾秒，他咽下去之後，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看著前方的某個點，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同桌的同事看他突然不說話，以為他被嗆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喂，沒事吧？」
課長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付了錢，穿上外套，提前離開了居酒屋。
他的同事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沒有多想，繼續喝酒聊天。
第二位客人是那位獨自旅行的年輕女性。
她吃完烤魚之後，目光被吧檯上那瓶酒吸引住了。她看了看價簽，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對鄭義說：「我要一杯。」
她喝完之後，沒有像課長那樣沉默，而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給什麼人發了一條消息。發完之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杯子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酒，然後付錢離開。
走出店門的時候，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三位客人是角落那桌四個上班族中的一個。
他們已經喝完了最後一輪啤酒，正在結帳準備離開。
其中一個人注意到了吧檯上的酒瓶和價簽，借著酒勁大聲說：「老闆，三千八百円一杯？這是什麼神仙酒？來來來，給我也來一杯！」
他的同事們起鬨說別被宰了，但他堅持要試一試。鄭義給他倒了一杯，他一口喝下去大半杯，然後愣住了。
他的同事們還在嘻嘻哈哈地嘲笑他花冤枉錢，但他沒有反駁，只是放下杯子，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他說：「我好像知道我為什麼來沖繩了。」
他的同事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