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裹兒低眉斂目,臉上半點不顯,利落地幫裴儼脫下大氅和外袍,退了出去。
數九寒天,井水涼得扎骨。
她倒了厚厚一層皂角和草木灰,按住那件沾染了旁人味道的外袍,反反覆覆地揉搓。
哪怕手背凍得通紅,指節發僵隱隱作痛,她也不曾停歇。
直待那股陌生的甜香被皂角味徹底蓋住,姜裹兒這才作罷,忙不迭去灶間燒水。
今日並非休沐日,按裴儼的習慣,本來只需簡單擦洗。
但姜裹兒執意要伺候他泡浴。
隔著屏風,水汽氤氳。
她拿著吸飽了水的巾帕,貼上男人寬闊結實的背脊。
從頸項一路擦拭到緊實的腰際,手下的力道比平時不知重了幾分。
裴儼寬闊的肩胛在溫水中若隱若現。
感受到背上略顯急躁的揉擦,心裡好笑。
這麼賣力的伺候他,是盼著今晚還能侍寢?
沐浴後,裴儼穿上褻衣褻褲,靠坐在拔步床邊。
這一身正是姜裹兒親手縫的。
衣袖與領口處皆藏著雙重隱針,縫製得極為妥帖細緻。
她卻裝作自己手藝尋常,半點不提。
裴儼早看出來了,卻不戳破,修長的指節搭在膝頭,嗓音沉鬱:「袖口針腳歪了。」
姜裹兒低頭看了一眼。
哪裡歪了?
真是在雞蛋裡面挑骨頭。
她心裡腹誹,嘴上卻依舊乖順:「奴婢明日就拆了重做。」
裴儼看著她這般低眉順眼,白日裡被蕭玉真招惹出的噁心,總算褪了下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一伸手,將人拽進懷裡。
乾淨,溫軟。
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完全鬆弛下來。
粗糙的指腹順著她半敞的衣襟往裡探。
姜裹兒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小幅度地往後躲了一下。
裴儼修長的手指瞬間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將那張俏臉掰了回來。
「怎麼?」他嗓音冷得能結冰,「你不願意?」
聽著男人冷冰冰的質問,姜裹兒強行卸下防備,唇畔綻開一朵嬌怯的笑。
「相爺在外頭操勞,奴婢豈敢。」
裴儼腦海中迅速閃過她方才反覆給自己擦洗的畫面,力道鬆了些。
想是聞見了他沾染的異香,鬧起了小脾氣,吃味罷了。
嘴角輕輕扯動,有一下沒一下的,揉捏她的耳垂。
「今日在宮中,有個端茶的宮女沒長眼,撞到我了。」
姜裹兒緊緊抿唇。
什麼的宮女,用得起這般稀有的香品?
騙鬼呢。
如今,要緊的就是裴儼的身子。
若他真在外頭同那些不乾不淨的女子廝混,染出點毛病來,她這肚子還指望誰?
她可以受委屈,可以伏低做小,可以不要臉。
但誰也不能耽誤她借裴儼的勢,翻身立足,報仇雪恨!
姜裹兒反手握住男人的大拇指,仰起臉,眼波流轉間儘是關切。
「相爺身子貴重,若是在外頭……那些勾欄瓦舍里的女子,到底不乾淨。「
「萬一傷了貴體,耽誤了延綿子嗣的大業,老太君該有多傷心啊。」
裴儼方才還算溫和的面容,逐漸陰沉。
姜裹兒察覺不妙,卻也只能頂著男人要吃人的目光繼續進言。
「府里環肥燕瘦的通房多的是,相爺若是圖新鮮,想換換口味,盡可吩咐秦嬤嬤去挑。」
裴儼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原來這女人不是在吃醋。
而是怕他在外頭亂搞染了病,耽誤了她借著肚子上位的大計?!
裴儼看她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很好。
他真是多餘解釋了那一句!
「去書房。」裴儼一把推開懷中溫軟的身軀,指向門外。
「書架最頂層,摞著好些個匣子,你去挑一本春冊過來。」
姜裹兒有些發懵。
裴儼見她不知所措,像是被嚇著了,嗤了一聲:「還不快去?」
「不是日夜盼著子嗣麼?今晚我翻到哪一頁,便照哪一頁的樣式來!」
挑個最盪的,看待會羞不羞死你!
哪知道,姜裹兒心底非但不懼,反而生出幾分暗喜。
活閻王終於肯鑽研房事了?
若他一直橫衝直撞,她才是真的愁。
姜裹兒麻溜地下了床,裹上襖裙,便趿拉著繡花鞋往書房走。
點亮燭台,搬來矮凳,踮著腳尖把書架頂層的紅木匣子,抱了兩個下來。
打開一看,入目皆是畫工精湛的閨閣秘本。
那畫上的男女肢體交纏得極為刁鑽,好些姿態簡直見所未見。
不行,不行!
這些難度都太大了。
這等折騰人的花樣若是用在她身上,怕是明日天不亮就要喊人收屍了。
姜裹兒強忍著面上翻湧的熱潮,一本本地認真篩。
足足挑了一刻鐘,終於翻出了一本入門的冊子。
循序漸進,最為穩妥。
她抱著冊子回到內室。
裴儼靠在拔步床邊,臉色已經黑得快滴水了。
姜裹兒步伐輕快地走到床前:「相爺,挑好了,您瞧瞧。」
裴儼一把奪了過去。
隨意翻動了幾頁,指尖驀然發緊。
半晌,指尖重重叩擊著其中一頁的女子道:
「就這一幅,你自己照著圖擺好姿勢,若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姜裹兒看了一眼,耳根燒透了。
雖然早就下定決心豁出去了。
可真要在他面前依圖而行,那羞意還是像熱水漫上來,連脖頸都染紅了。
夜風拍打著窗欞,屋內紅浪翻滾,掩住了一室春情。
子時,裴儼喚了頭一遭熱水。
天色將明時,又要了第二次。
晨光熹微,裴儼已穿戴齊整出門早朝。
綠蘿眼下一片青黑,端著木托盤進來。
托盤裡放著一碗熬得濃白的雞湯,兩個熱氣騰騰的高粱窩窩,還有幾樣爽口小菜。
姜裹兒艱難地用手肘撐起身子,只覺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
綠蘿連忙放下托盤,拉過引枕墊在她身後。
「快別動了!唉,這通房,還真不誰都能幹的!「
「相爺這體力,神仙來了也得扶牆走,快趁熱喝口湯補補元氣!」
姜裹兒牽了牽唇角,端起碗抿了兩口。
濃郁的雞湯順著喉間滑下,空虛的胃裡有了暖意,舒服多了。
「薛府那邊,今日可有送新的試婚丫鬟進來?」
綠蘿聽見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你等著,我這就去松鶴園找秦嬤嬤打聽!」
說罷,風風火火地跑了。
大約半炷香後,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雙目清明,步伐穩重,規矩極正。
只一眼,便知道與輕浮孟浪的秋月判若兩人。
正是薛令儀的貼身大丫鬟,綠漪。
綠漪上前兩步,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心疼地喟嘆:
「姐姐真是辛苦了,早起合該飲些溫熱茶水潤喉才是,怎麼能喝這過夜的殘茶?「
綠蘿頓時拍了下腦門:「瞧我這記性,光顧著端朝食了,這就去小廚房換壺熱茶來!」
她轉身便走。
待到房門闔攏,綠漪膝蓋一彎,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奴婢見過慕容姑娘。」
姜裹兒手裡的湯匙驟然話落,掉回碗裡,發出一聲脆響。
「你竟還認得我?」
綠漪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多年未見,姑娘出落得愈發標緻了,只是較從前清減了太多。「
「試婚一事,我家小姐千叮萬囑,這裴府上下,她只相信您,全憑姑娘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