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章嚇瘋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儼哥兒,我錯了,我招!我全招!」
不到一炷香,他便將三年前皇帝如何密召他,讓他監視裴儼一舉一動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裴儼站在窗前,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刀。
原來,從他拜相入閣開始,皇帝就在他身邊安了眼線。
還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心臟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纖貫穿。
半晌,裴儼轉過身,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你且回去,當今日什麼都沒發生過。皇帝那邊,切不可驚動分毫。」
裴章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不過,」裴儼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若我需要你往聖上跟前遞什麼消息,你,不得拒絕。」
裴章渾身一僵,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打了個寒顫。
「……是,是!」
「滾吧。」裴儼揮了揮手。
梟三給他鬆了綁,把脫臼的下巴給他安了回去。
裴章連滾帶爬地衝出書房。
書房重歸寂靜。
裴儼揉了揉眉心,這才想起被他掐了昏睡穴,扔在樹叢里的人。
他快步繞回假山石後。
姜裹兒蜷在臘梅枝下,腦袋歪在石面上,睡得正沉。
髮髻散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那被他吻得紅腫的嘴唇,還微微嘟著。
裴儼心頭一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人打橫抱起。
剛走出假山……
「咦?」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帶著詫異。
裴儼手臂霎時僵硬,緩緩轉頭。
只見夕陽下,薛令儀披著一件月白斗篷,身邊跟著綠漪,正信步而來。
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懷裡的人身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偏寵通房……這可是新婚大忌。
萬一薛令儀反悔,不抬姜裹兒做妾了怎麼辦?
裴儼幾乎是條件反射,手一松,懷中溫軟的身子便直直滑了下去,摔在微濕的泥地上。
姜裹兒摔得重重哼了一聲,眉心緊蹙,但依舊沒醒。
薛令儀腳步頓住,視線在裴儼和她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裴儼已經飛速調整好表情,眉頭緊鎖,語氣里滿是嫌惡。
「這丫頭好大的膽子!竟敢偷喝我的酒,醉倒在此,簡直有失體統!」
說著,心虛地瞥了眼姜裹兒沾了泥土的臉頰,硬著頭皮看向薛令儀。
「夫人看,該如何懲罰為好?」
薛令儀儀態萬千地勾了勾唇。
「相爺,人都醉成這樣了,還怎麼罰?還是先送她回去歇著吧。」
她示意綠漪上前,將不省人事的姜裹兒吃力地背回耳房。
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瞥了裴儼一眼。
裴儼下意識想伸手去扶,手指動了動,又閃電般縮回袖中。
「我今夜有要務處理,夫人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
撂下這句話,他頗有幾分狼狽地,大步流星地回了書房。
一刻鐘後,耳房。
姜裹兒悠悠轉醒,腦袋還有些暈乎。
方才,裴儼在書房逼問裴章時,她其實就已經醒了,把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後怕地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裴儼以為鑰匙是裴章偷的。
這要是讓他知道偷鑰匙是她……
那就不只是轉移東西,送一顆毒藥了。
轉頭看到薛令儀,姜裹兒嚇了一跳,連忙撐起身子解釋。
「令儀,你別誤會,我不是故意要霸占相爺的,我……」
「你慌什麼?」薛令儀握住她的手,笑容溫煦。
「你能纏著相爺,讓他少來我這兒,我謝謝你還來不及呢。」
姜裹兒一頭霧水,滿臉問號:「為什麼呀?」
薛令儀對綠漪使了個眼色。
綠漪立刻會意,走到門口探看一番,確認四下無人後,迅速插上了門閂。
薛令儀這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去年在江南外祖家,一天夜裡……我房裡闖進一個男人。「
姜裹兒的心霎時揪了起來。
「若非我拼死掙扎,驚動了綠漪,差一點……就清白不保。」
從此,她便再也無法忍受任何男人的靠近。
「大婚那晚,我是強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才與相爺喝了合卺酒。」
薛令儀苦笑,眼中是化不開的酸楚。
「若真要圓房……怕是會當場吐在他身上。」
「可這種事,我怎麼說?說我險些被人玷污?」
「就算相爺為人磊落,不因此嫌棄我,可哪個男人聽了心裡能不扎刺?「
她賭不起,也不敢賭。
姜裹兒恍然大悟:「所以……你給我的那一把紅棗里……加了東西?」
「對不起,裹兒。」薛令儀滿臉羞慚,「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解釋,只能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姜裹兒長舒一口氣,還好,下藥的是令儀,不是別的什麼人。
但她旋即一顆心又揪了起來。
「那殺千刀的畜生是誰?查到了嗎?」
薛令儀的臉色瞬間慘白,一旁的綠漪氣得發抖,咬牙切齒道:
「那畜生逃跑時,掉下了一塊玉佩!是我們家姑娘外祖家的二表哥!」
「什麼?」姜裹兒瞠目結舌,「你外祖母呢?她沒為你主持公道嗎?」
薛令儀的眼淚終於決堤,揪著帕子,泣不成聲。
「主持公道?我哭著去求外祖母,可她……反罵我瘋病又犯了,跟我那死去的娘一樣!」
「她禁了我三個月的足,要不是我裝乖,主動把娘親留下的嫁妝分了一半給表妹,外祖母就要把我……「
「把我嫁給當地一個四十多歲的豪紳當填房!」
「豈有此理!」姜裹兒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你爹呢!他可是戶部尚書!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閨女被欺負?」
薛令儀的嘴裡滿是苦澀,似乎要把十幾年的委屈一次性倒出來。
「我九歲那年,娘親死了,她爹對外宣稱是瘋病,娶了我姨母做續弦,我便成了家裡的「掃把星」。」
父親嫌惡,繼母捧殺,下人踩低。
她每天連飯都吃不飽。
為了保命,她十歲逃難似的去了外祖家,本以為能安穩長大,誰知那更是個狼窩虎穴。
外祖家聽信了繼母的挑撥,嘴上慈愛,背地裡卻罵她剋死親娘。
直到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外祖母又怕她搶了幾個表姐妹的姻緣,整日將她鎖在房中。
再後來,就發生了那件險些毀了她一生的事。
薛令儀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眼中騰起滔天的恨意。
「我只能逃,逃回京城,用最快的速度,找一門顯赫的親事,把自己嫁出去!」
「坐穩首輔夫人的位置,將來,把所有輕賤我、傷害我的人——
「全都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