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裹兒剛把人偶從胸口拿開,耳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裴儼大步跨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額角微沁著薄汗。
姜裹兒驚得手一抖,差點把那絹絲人偶甩脫出去。
「相、相爺?」
她慌忙把人偶往枕頭底下一塞。
裴儼來到床前,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喉結滾了又滾。
他張了張嘴。
並未有聲音發出。
是了,他的嗓子還沒好。
可那眼眸里翻湧的熱潮,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灼人。
像是燒著了一壺陳年烈酒,平日裡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全不見了。
裴儼俯下身,一手撐在她耳側的軟枕上,一手輕柔地捧住了她的臉。
粗糲的指腹,緩緩撫她的眼睛。
輕啟朱唇,沒像往常那樣飢餓。
既輕且慢,像是在熬一鍋絕美的粥,想要香味獨特而濃郁,需得比旁人付出更多的耐性。
親完嘴角親鼻尖,又去親眉心。
姜裹兒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又是唱的哪出?
平日裴儼雖也偶有溫柔,但絕無這般……繾綣。
接著,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拇指微微用力托起她的下巴。
這一次帶了點壓抑的輕顫。
難不成,他真以為我愛他愛得死去活來,被感動了?
姜裹兒硬著頭皮,抬手摟住他的脖頸,予以回應。
裴儼順勢把她整個揉進懷裡。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小時候唯一擁有過的花。
那是一朵很小很小的杜鵑花,嫣紅的,柔軟的,脆弱的,他稍稍用力就揉破了。
看著指尖染上的花汁,他忍不住低頭吻了一下。
銅鏡里的自己,便也染上了一點鮮紅。
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活著。
可不過就是一朵花,父親翌日便狠狠叱責了他,鞭撻了他,足足一個月沒再讓他出閣樓一步。
姜裹兒就是他現在的花。
他的!
望著那柔美的線條,白皙伶仃的鎖骨,裴儼落下一個又一個細碎的吻。
耳房內一時間靜得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裴儼的心跳又快,又重。
姜裹兒無法自控的,心尖抖顫了一下。
以前母親常說,遇著看不懂的事,得多留個心眼,謹慎再謹慎。
姜裹兒的手,悄摸摸地滑向枕頭底下。
指尖準確摸到人偶的咯吱窩,極輕地,撓了兩下。
抱著她的裴儼,身子猛地一抽!
雙臂本能地用力勒住她的腰,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直線。
姜裹兒悄悄抬眼覷他。
只見裴儼睫毛狂閃,喉結上下一通亂滾。
臉上先是震驚,接著是隱忍,最後……憋得脖子都泛起了一層薄紅,透著說不出的窘迫。
姜裹兒把手抽了回來,心底已是翻江倒海。
是真的。
竟然全是真的!
這人偶當真與他五感相通!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這人偶在她手中,她便能輕易影響他的情緒。
姜裹兒將臉埋進裴儼溫暖的胸膛,悄悄彎起了嘴角。
半個時辰後。
姜裹兒伺候裴儼紓解完,替他拉好衣領,端了杯溫水。
裴儼慵懶地靠在床頭,捏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
姜裹兒猶豫片刻,聲音軟糯:「相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裴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講。
「主母信任奴婢,但奴婢不能恃寵而驕,相爺若天天往奴婢這跑,讓外頭的人嚼舌根,主母面上怕是不好看。」
她低垂著眼,輕輕咬了下嘴唇。
「相爺若真是為長久計,就該多去陪陪主母。「
「她在娘家已是受盡委屈,嫁入裴府,圖的便是一個安穩。「
「相爺平日裡多去陪陪她,哪怕只是坐下說說話,喝杯茶,她心裡也能踏實許多。」
裴儼捏著她手指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換作旁人,有了身孕正是邀寵固寵的大好時機,恨不得把男人日夜拴在身邊。
她倒好,處處為主母考量,唯恐占多了他的時間。
實在是懂事得惹人憐。
裴儼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從袖中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冊與炭筆。
「晚些再過來。不擾你,只抱著你睡。」
姜裹兒耳根微微發燙,低低地「嗯」了一聲。
裴儼這才起身整理衣袍,臨走前,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來,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等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姜裹兒長長舒了一口氣。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將那點不合時宜的心悸壓了下去。
收拾妥當後,信步朝書房走去。
自蓮花下毒一事後,書房的看守比從前嚴了不止一倍。
小廝阿福守在門口,暗處還有梟衛盯著。
姜裹兒這次大大方方的走了過去。
「阿福,我想進去找兩本遊記解悶。」
阿福一臉為難:「姑娘,書房重地,小的……」
話還沒說完,一顆小石子從暗處飛來,掉在阿福腳邊。
阿福低頭一看,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得滿臉開花:「姑娘請!」
姜裹兒微微挑了挑眉。
是梟衛。
看來是裴儼的意思,那她便卻之不恭了。
書房內的陳設一如往昔。
姜裹兒並沒打算翻找。
她此番前來,是為了復盤。
前兩次她進入書房,心神大多放在了那矮櫃暗格與案上文書上。
可如今,暗格里的東西已被裴儼轉移,究竟藏去了何處?
她一邊思索,一邊在書架前踱步,隨手抽出兩本印有精美插圖的遊記,慢慢翻看。
轉身抬頭的一瞬,視線正好落在牆上懸掛著的那幅畫上。
《採蓮圖》。
十四歲那年元宵燈會,她行飛花令輸給了一個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願賭服輸,當場畫了這幅圖送給他。
彼時她只覺此人才學不凡,氣度亦非尋常世家公子可比。
但,這幅畫竟出現裴儼的書房之中。
怎麼看,怎麼奇怪。
她是裴儼的「命定之女」,人偶共感之事也已證實,當年那個戴著面具的男子……
會不會……就是他?!
姜裹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福。」她狀似無意地對問,「你伺候相爺幾年了?」
阿福聞言笑答:「回姑娘,小的從十歲起便跟著相爺了,轉眼快十年了。」
「相爺……可喜歡去逛燈會?」
阿福眨了眨眼,只當她想出去走走,立刻來了精神。
「姑娘是想去逛燈會?這點小事,相爺哪有不應允的?要不,小的替您去說?」
姜裹兒在心底嘆了口氣,知道是問不出什麼了。
「不必了,我不過是隨口一問。」
她重新看向那幅畫。
這間書房四壁懸掛的,皆是名家真跡。
趙孟頫的行書,仇英的山水,文徵明的蘭竹……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瑰寶。
偏偏在其中,夾雜了她十四歲時的一幅畫。
實在是格格不入。
姜裹兒下意識撫上畫面的邊緣,指尖順著微黃的絹帛向下滑動。
手指合攏握住畫軸的瞬間,她的眉頭輕輕一蹙。
分量不對!
這根畫軸,比尋常畫卷的軸杆要沉得多。
她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掂了掂旁邊兩幅山水畫的軸杆。
輕飄飄的,是正常的烏木軸。
她再回過頭,重新握住《採蓮圖》的畫軸。
沉甸甸的,內里像是塞滿了實物!
姜裹兒的心,猛地往上一提,面上卻依舊是那副閒適淡然的神情。
裴儼該不會……把矮櫃暗格里轉移出來的那些機密文書,放在了……
她立即鬆開手,低頭翻了翻手中拿著的遊記。
「就這兩本吧,看著有趣。」
姜裹兒笑著朝阿福晃了晃書冊,輕快地走了出去。
步子不緊不慢,與來時一般從容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