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裹兒被壓在羅漢床上,耳畔全是裴儼熾熱的氣息。
她腦子嗡嗡作響,拼命回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喊過謝家哥哥?
白天她總是一百二十分警惕,該不會是……夜裡說夢話了吧?
姜裹兒後背冷汗涔涔。
裴儼掐著她下顎的手還沒松,那雙眼睛沉得像深冬的寒月,看不見底。
「相爺……」姜裹兒聲音發顫,卻強撐著沒哭。
她腦子飛快地轉。
不能慌,越慌越露餡。
「裹兒昨夜……做了噩夢。」她咬著唇垂眸,「夢見小時候險些被騾車撞了,是鄰家的謝家哥哥拉了裹兒一把。」
「老家那條巷子,左右鄰里都姓謝,不過是湊巧也姓謝罷了……」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伸手去夠裴儼的衣襟,帶著十足的小心和依賴。
「相爺方才好兇啊,裹兒害怕……」
「裹兒不是要躲相爺,是相爺太用力,裹兒喘不上氣……」
話說到這裡,她索性把臉往他胸口一埋,兩隻手攥著他的中衣,攥得死緊。
裴儼僵在原地。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鑽進鼻腔,柔軟的身軀貼上來,脆弱的仿佛隨時會折斷。
他低頭看她,只能看見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那股想把她揉碎的衝動還在,可她這麼一靠,就像是把一盆冷水直接澆在了火堆上。
不是澆滅了,是讓這股火氣徹底悶在了裡面。
裴儼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把人帶著一起躺下。
「沒有不信你,快別哭了……」
姜裹兒順從地縮在他懷裡,還在啜泣,呼吸漸漸平穩,但手始終沒鬆開他的衣襟。
過了許久,她的呼吸徹底綿長下來,竟就這麼靠在裴儼胸前,睡著了。
裴儼心口的淤堵終於消散了些。
小東西這麼依賴他,對他並無防備,怎麼可能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等了很久,腦海里一片寂靜。
方才那番對峙,她情緒激動到渾身發抖,他卻沒有聽見她的心聲,這太奇怪了。
裴儼忍了半晌沒忍住,伸手,緩慢地探入她的衣襟內側。
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再往下——空的。
原來,那隻絹絲人偶不知什麼時候從她胸前滑出來,落在了被褥的褶皺里。
裴儼將人偶撿起,擱在掌心細看。
他明白了。
每一次他能聽見姜裹兒的心聲,她都處於極度緊張或恐懼之中。
而人偶,當時都緊緊貼在她的心口。
一旦人偶脫離位置……他便什麼都聽不到了。
次日,天還沒全亮。
姜裹兒醒來時,身側已空。
被褥尚有餘溫,裴儼應是剛走不久。
她坐起來,呆愣了好一會兒。
昨夜的事一幕幕涌回來。
裴儼對她發那麼大的火,絕不可能是因為一句夢話。
他提到了聞雁齋,提到了謝磬。
姜裹兒心不停地往下沉。
他在查她。
她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被角,深吸了一口氣。
別怕,相爺定然還沒有查到實證,否則早把我處置了!
所以……還有一線生機!
她不能坐以待斃。
姜裹兒深吸一口氣,把慌亂按下去,開始回想裴儼昨晚和今早的狀態。
他眼白泛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太陽穴附近的青筋比往日更明顯……經了祐國寺那麼一遭爭鬥,昨夜又生氣,肝火不旺才怪。
不管他現在有幾分相信她,令儀給她塑造的痴情人設,不能倒。
她越是如常,相爺便越沒有破綻可抓。
姜裹兒強撐著站起來,剛走兩步,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涌了上來。
她捂著嘴扶住桌角,乾嘔了好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孕吐越來越厲害了。
她揉了揉膻中穴,灌了半盞溫水壓下去,換了衣裳出門。
到了薛令儀院裡,綠漪正伺候薛令儀梳頭。
姜裹兒壓低嗓音:「令儀,我想給相爺燉個湯,能清肝降火的,你跟著老太醫學過,可有合適的?」
薛令儀從銅鏡里看她,驚訝了一瞬便綻開笑容。
「麥冬玉竹老鴨湯,最是滋陰清熱。但要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你身子……」
「我撐得住。」姜裹兒笑了笑。
廚房裡,姜裹兒親自動手。
老鴨焯水去沫,麥冬、玉竹、蓮子、百合一樣洗淨,連火候都是她自己蹲在灶前守著。
湯在砂鍋里咕嘟冒著細泡,那股子鴨肉燉久了的濃香直往鼻子裡鑽。
偏這味道讓她孕吐發作得更猛。
她跑到角落乾嘔了三回,回來接著看火。
綠漪中途來送過一回薑糖,讓她含著壓一壓。
「姑娘何苦呢?」綠漪小聲嘀咕,「讓廚房的婆子代勞不好嗎?」
姜裹兒搖頭。
她知道裴儼疑心重,若不是親手做的,那誠意便打了折。
兩個時辰後,湯燉好了,裝在青花纏枝蓮紋的小盅里,用棉布包著端去了書房。
卻是拜託綠漪送去的。
書房裡。
裴儼正翻看梟三送來的密報,上面詳細羅列了謝磬與定遠侯府慕容家舊年的婚約始末。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綠漪推門進來時,他連頭都沒抬。
「相爺。」綠漪福了一禮,將湯盅放在桌案一角。
「這是姜姑娘今早親手熬的麥冬玉竹老鴨湯。」
綠漪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她……害喜得厲害,卻硬是守在灶前不肯讓旁人幫忙。」
裴儼翻密報的手停住。
綠漪退下後,他盯著那隻青花小盅,良久沒有動彈。
怕他追查下去對謝磐不利,所以急著用這些小恩小惠來堵他的嘴?
裴儼冷笑,轉身背對那湯盅,面色冷凝。
可下一瞬,腦海中突然傳來她的心聲。
【也不知道他嘴裡有沒有起燎泡,會不會牙疼?】
【那湯里我還特意加了蓮子和百合,蓮子養心安神,百合養陰潤肺,他生氣,傷的還不是自己的身子……】
裴儼呼吸一窒。
磨了磨牙,到底還是沒忍住,緩緩拿起那隻盅,揭開蓋子。
鴨湯香氣撲鼻,就算加了藥材,也並無濃烈的藥味。
裴儼耐著性子吹了吹,拿起勺子,一口口全喝了。
連底下沉著的幾顆百合,都吃的一乾二淨。
喝完,他把空盅放回桌上,盯著看了許久。
罷了,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午後,裴儼去了內閣,處理了幾本要緊的摺子便回來了。
剛踏進府門,管事迎上來稟報:
「相爺,崑曲華林班的班主到了,說是您前日差人請的。戲台子搭在了松鶴園東面的敞軒外頭,問您今日開不開鑼?」
裴儼點點頭,腳步不停。
「告訴老太君,今日府里唱戲,請她老人家和各房夫人都來。」
「是。」
管家剛打算走,裴儼又道:「對了,告訴班主,那出《碧血孤鸞記》,若是排好了,今日就唱!」
管家應下後便快步去傳信了。
裴儼站在廊下,望著松鶴園方向,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碧血孤鸞記》講的是前朝一位忠臣遭奸佞構陷,被滿門抄斬,唯有一幼女被忠僕藏匿,改頭換面後嫁入高門,步步為營接近仇人,圖謀報仇的故事。
他特意讓班主跳過前面血腥、悲傷的幾幕戲不演,直接從幼女改頭換面嫁入高門演起。
姜裹兒,對你,我已經夠心軟了。
若你還是不識好歹,繼續騙我……再怎麼撒嬌討好也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