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馬車駛入長街,平穩停在首輔府大門前。
薛令儀由綠漪扶著下了車,才跨過門檻,便抬手掩了個哈欠。
「連日進香,實在乏得厲害,今兒誰都不見。」
正房大門緊閉,落了栓。
綠漪從樟木箱底翻出一些杭綢邊角料,拿剪子絞成指寬的碎布條,又端來半簸箕乾燥的決明子。
薛令儀坐在拔步床沿,拈起一根細針,將一塊粗葛布對摺縫合。
「這兩日抓緊些,先把底子縫出來。」
薛令儀壓低嗓音,針尖在鬢邊蹭了蹭油,穿線打結。
「決明子墜手,裹在碎布里壓實了,外頭再罩一層軟緞。「
「等月份大了綁在腰間,旁人摸著才不會覺得空蕩發虛。」
綠漪蹲在腳踏旁,將決明子一把一把往布袋裡填,拿指節壓了壓。
「奴婢明白。這假肚子分幾個尺寸做,三個月的、五個月的,總得循序漸進地換。「
「只是委屈了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竟要替人打這等掩護。」
薛令儀低頭將收口縫緊實,線頭打了個死結,咬斷。
「唇亡齒寒。舜舜若護不住腹中骨肉,我這位置能坐得穩?做事吧。」
西側小跨院外,迴廊拐角處。
姜裹兒剛從大廚房點完膳食回來,手裡拎著一盞溫熱的紅棗茶,腳步忽地頓住。
前方幾步開外的太湖石假山旁,倚著個身段妖嬈的人影。
是太子賞下來的那名異域舞姬,沙萊拉。
這胡女穿著一身短打的窄袖衫,小臂上纏著幾圈金鍊子,露著一截晃眼的白皙細腰。
聽見動靜,她緩緩轉過頭來。
沒說話,也沒行禮。
沙萊拉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姜裹兒的臉。
確切地說,是盯著她的眼睛。
那視線里沒有尋常女眷爭寵的嫉恨,也不帶半分諂媚討好。
卻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詭異。
就像……庖丁打量砧板上的一塊好肉,在揣摩從哪裡下刀最為精妙。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姜裹兒被她瞧得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頭皮一陣陣發緊。
她強壓下心頭那股不適,扯出個挑不出錯處的笑臉,略一點頭,繞過假山,匆匆回了自己那間小耳房。
進屋落栓,後背抵著門板,長長舒了口氣。
姜裹兒走到面盆架前,絞了條濕帕子擦手,這才走到拔步床里側,從荷包里摸出絹絲小人偶。
她捏住人偶圓鼓鼓的小肚子,沒好氣地揉搓了兩下。
「你說,那東宮送來的波斯貓到底什麼毛病?」
姜裹兒翻了個白眼,拿指腹點著人偶的眉心。
「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不去跳舞、不去伺候相爺,來堵我做什麼?「
「一句話不說,就盯著我的眼珠子瞧!那眼神……難不成我這眼睛長得像什麼稀罕珠子,她想摳出來吃了?」
吐槽了幾句還不解氣,她拿出一把小木梳,細細給人偶梳理那頭黑亮的頭髮。
「你說你是不是惹禍精,招來這種怪人。先是那個瘋癲的檀玉,如今又來個嘰里咕嚕說鳥語的胡女……」
梳了兩下,她把人偶舉到面前,與它鼻尖碰鼻尖。
「你說我怎麼辦嘛?若是中原女子,我好歹能套兩句話。「
「可她說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連打聽底細都無從下手。」
同一時刻,裴府書房內。
裴儼正在翻看兩廣送來的邸報。
腦海中連珠炮似的抱怨聽得真真切切。
他指骨微曲,抵住唇畔,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裴儼的肩膀輕微地抖了一下,對窗外喚了一聲:「梟三。」
一抹黑影悄無聲息從樑上落下。
「我不是早讓你們盯著那個胡女嗎?」裴儼嗓音極淡。
「近日接觸過什麼人,可有人給她遞過什麼消息?「
梟三答道:「並無什麼異樣,後院倒夜香的翠屏也很老實,沒跟她有過任何接觸,就是……那胡女餵過幾隻老斑鳩。」
「斑鳩?」裴儼擰起眉頭,「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兩天後,秦嬤嬤領著兩個小丫鬟,挨個院子分發月例銀子。
姜裹兒端著一碟桂花核桃酥,笑吟吟地迎了出去。
她順手將那碟點心,連帶兩顆銀騾子塞進秦嬤嬤手裡,親熱地攀談起來。
三言兩語間,姜裹兒便套出了話。
沙萊拉這幾日每日除了在跨院練舞,剩下的時間全在府里閒逛。
且每次逛的路線,都在姜裹兒去廚房、繡房的必經之路上。
這不是偶遇,這是在蹲守她啊!
姜裹兒在心底冷哼。
管你是個什麼路數,既然要作妖,那我就先下手為強,看誰的枕頭風吹得硬!
夜幕初降,琉璃燈亮起。
裴儼踏進西耳房時,帶著院牆外頭玉蘭花的甜香。
姜裹兒立刻迎上前,極自然地替他解開腰間的碧玉帶,褪下外頭那層罩甲,給他換上一件湖藍色常服。
動作間,她狀似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爺,有件事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儼垂著長睫看她毛茸茸的發頂,明知故問:「何事?」
姜裹兒便將沙萊拉這兩日的詭異行徑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末了委屈地癟了癟嘴。
「奴婢倒不是拈酸吃醋,只是覺得她那做派實在奇怪。」
「總盯著奴婢看,怪瘮人的……爺,您能不能管管?」
裴儼在羅漢床上坐下,順手將她拉到身前,捏了捏她小巧圓潤的下巴。
「這有何難?」
他拖長了音調,語氣里透出幾分頑劣的促狹。
「既然她有古怪,我今夜便去她房裡留宿。親自使一出美男計,在榻上套出她的真話,替你解了這個心腹大患,如何?」
這話是存了心想逗弄她,看她會不會吃醋炸毛。
姜裹兒腦子裡那根理智的弦,頓時繃緊了,恭敬地回了一句:「爺能查明真相自然最好」。
可話剛出口,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懷孕剛滿三個月,她感覺自己的情緒變得有些難以控制。
動不動眼窩子就淺得跟漏了底的瓢一樣,聞個花香都能掉淚。
聽見他說要去別的女人房裡留宿,一股難以名狀的委屈和憤怒直衝天靈蓋。
她一把拽住裴儼寬大的袍袖。
「你……」
姜裹兒眼眶瞬間憋得通紅,水光在眼底打轉。
她拼命咬著下唇想忍住,可眼淚根本不聽使喚,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燙得灼人。
心底最真實的聲音在裴儼腦海中震耳欲聾。
【他敢去!他要真敢去碰那個波斯貓,我就再也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