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相府松鶴園內,氣氛同樣凝重。
皇帝病危、首輔率百官跪守宮門的消息,早已傳回了府中。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沉香木佛珠,嘴裡念著《心經》,可那急促的速度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姜裹兒和薛令儀一左一右地陪著。
夜深了,姜裹兒眼皮子打架,她強撐著精神,臉色卻有些發白。
「好孩子,看你這模樣,快撐不住了。」老太君心疼地拉過她的手。
「快,讓秦嬤嬤扶你去我的內室歇著,這裡有我和令儀呢,一有消息就告訴你。」
姜裹兒確實累極了,她擔憂地望了一眼宮城的方向,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來到老太君的內室,靠在大紅緙絲引枕上,她卻沒有立刻躺下。
而是從荷包里摸出絹絲人偶,緊緊抱在懷裡。
她將人偶貼在自己的心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
「裴儼……」
她無聲地呼喚著。
她知道他此刻站在風暴的中心,一定很累,很危險。
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用這種方式,笨拙地給他傳遞一點力量。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按揉人偶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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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又撫摸上人偶挺直的鼻樑,嘴唇。
最後,在那眉心上,印下一個又一個溫軟的吻。
「你千萬別出事,快點平安回來,我……我想你了。」
同一時刻,乾清宮外。
裴儼正垂眸聽著王安低聲匯報宮內各處的動靜。
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意從心口漾開,瞬間驅散了他周身的疲憊與寒冷。
脖頸處傳來被細軟指尖捏弄的觸感,緊接著,一個個溫潤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暖意很輕,卻撫平了他緊繃的神經。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按住心口。
【你千萬別出事,快點平安回來,我……我想你了。】
是舜舜。
裴儼緊繃的唇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揚起了一絲弧度。
面對百官的冷酷與克制,在這一刻化作了急欲歸家,想要將她狠狠揉進懷裡的渴望。
他知道,她在家等他。
這就夠了。
清漪苑內,薛令儀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
「舜舜,快趁熱喝了。喝了再睡,安穩些。」
她將湯碗遞給姜裹兒,看著她喝下,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給你看看脈象,你剛剛臉色不太好。」
薛令儀閉上眼睛,指尖沉下,仔細地感受著那細微的脈動。
一開始,她還神色如常。
可漸漸地,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脈象……滑利如珠,應指圓滑。
可是……怎麼會……
薛令儀猛地瞪大眼睛,臉上是全然的驚詫與不敢置信。
她一把抓起姜裹兒的另一隻手,三指併攏,再次搭了上去。
一遍,兩遍……
她的臉色從震驚,到迷茫,最後化為一片空白。
「令儀?怎麼了?」姜裹兒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是我……還是孩子有什麼不好嗎?」
薛令儀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不好。
而是……舜舜的脈象……沉實,有力,且在那種圓滑的搏動之下,她竟然……
竟然感受到了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彼此呼應的微弱跳動!
這不是雙胎。
這是……三胎?!
姜裹兒的心提了起來。
方才還困得睜不開眼,這會兒被她嚇得清醒了。
「到底怎麼了?孩子……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綠漪端著空藥碗站在旁邊,也繃緊了身子。
薛令儀張了張口,半晌才擠出一句。
孩子好得很。」
姜裹兒沒鬆氣,反倒更納悶。
「那你這副樣子做什麼?我還當你摸出什麼絕症了。」
薛令儀盯著她的肚子,聲音發飄。
「你腹中,怕是不止兩個孩子。」
姜裹兒怔住。
綠漪手一抖,托盤上的白瓷碗蓋滾了兩圈,啪地掉在地上。
「什麼叫不止兩個?」
姜裹兒抬手摸了摸肚子,臉上帶了點茫然,用氣音問:
「令儀,你可別跟我鬧著玩,我現在可經不起這個嚇。」
薛令儀又一次探脈。
這一回,她閉著眼,足足過了半盞茶。
屋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秦嬤嬤扶著裴老太君進來,老太君本是聽到瓷器碎裂,放心不下才過來看一眼。
剛邁進門,便聽薛令儀低低開口。
「三個……你腹中,有三個孩子!」
老太君腳下頓住,秦嬤嬤也傻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姜裹兒先反應過來,呆呆地抬起三根手指。
「三個?」
薛令儀點頭。
「你已經懷孕四個多月了,三個胎息雖弱,卻能分辨出來。」
姜裹兒半天沒吭聲。
她原本只盼著腹中孩子平安落地,替裴儼留下血脈,自己也多添一張保命符。
結果老天爺一口氣塞給她三個。
這福氣,未免太大了些。
「我一個人,竟揣了三個小東西?」
「難怪我才吃了兩塊綠豆糕,肚子還空得發慌。原來不是我貪嘴,是三個小祖宗在裡頭分食呢。」
綠漪忍不住接話。
「可不是!前兒夜裡,您還叫奴婢去小廚房要了幾個艾窩窩,我還怕您積食克化不了呢。」
姜裹兒輕咳一聲。
「那是孩子想吃。」
老太君終於回過神。
她快步走到榻前,激動地抓住姜裹兒的手。
「三個好,三個好啊!老天開眼,裴家祖宗保佑!」
她歡喜得直念佛,又忙壓住聲音,生怕嚇到姜裹兒。
「好孩子,你別怕,什麼都不用操心。」
「從明日起,清漪苑的門檻誰也不許亂跨。你只管歇著,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只管開口!」
姜裹兒望著老太君。
老太君面上的歡喜真切得很,可她心裡卻有些不踏實。
三胎不是一件尋常喜事。
她曾聽府里的嬤嬤提過,婦人生產本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
如今她肚裡塞了三個,哪裡能輕易過得去?
老太君見她發愣,忙給薛令儀遞了個眼色。
「令儀,你陪裹兒說說話。我去吩咐廚房燉些溫補的湯水。」
薛令儀卻站著沒動,神色異常凝重:「祖母,我有幾句話,要單獨同您講。」
老太君臉上的笑微微收斂。
「好好,裹兒,你先躺下,別胡思亂想。」
姜裹兒乖順地點頭。
「祖母去忙吧。」
老太君帶著薛令儀出了內室,轉進隔壁耳房。
門一關,薛令儀便跪了下去。
「祖母,三胎雖是大喜,可裹兒生產太兇險了。」
老太君眸色幽幽,「你起來講。」
薛令儀沒有起身。
「我師父從前行醫,曾接生過一位懷三胎的婦人。「
「那婦人懷胎時以為要大補,吃得太多,孩子在腹中養得極大。」
「到了生產那日,生生熬了三天三夜生不下來。最後只能用刀子剖開肚子取子……那婦人當場血崩,連命都沒保住!」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焦灼:
「裹兒的飲食,從現在起就得仔細管著。不能餓著,也不能一味進補。」
「她身子纖細,腹中三個孩子若都長得過大,到了臨盆那日,怕是……一屍四命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