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把頭埋在她髮絲里,扯起一抹苦笑。
身體僵硬的,像是一尊被突然間風乾的泥塑。
屋子裡的薄荷香氣驟然變得刺鼻,熏得他胸口窒息。
他沒有救過那個女子。
沒有說過那番驚世駭俗、不期待回報的話。
更沒有給過那女子一兩碎銀子。
那是他哥哥。
那個永遠掛著溫煦笑容,像一輪太陽般耀眼、瀟灑磊落的孿生哥哥。
自小,裴儼就知道哥哥跟他是不同的。
爹娘選了哥哥傾盡心血去培養,而他,只是為了保全哥哥而存在的影子。
他在陰暗的閣樓里學陰險卑劣的算計,哥哥在陽光下學治世救人的聖賢道義。
甚至連舜舜心底最初的悸動,也是因為哥哥。
如果當年燈會上,去的是他,他會怎麼做?
那時的他滿心陰鬱,正是最為怨恨爹娘和哥哥的時候。
也許他根本不會管,也許要等那女子跳下去後,才會命小廝跳下去拉她一把。
僅此而已。
「相爺?」姜裹兒見他不說話,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這人真奇怪,怎麼聽她提起往事,反而不高興了。
難不成,他還吃四年前的自己的醋麼?
裴儼眸光一顫,硬生生將翻湧的血腥氣咽了回去。
「陳年舊事,你倒是記得清楚。」
「你難道不希望我想起來嗎?」姜裹兒湊過去,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相爺最好了。」
這個吻明明溫軟,裴儼卻覺像一塊烙鐵,呲啦一聲烙在他腐爛的血肉上,痛得五臟六腑都揪在一處。
他鬆開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我突然想起來,刑部送來幾份積壓的卷宗,今夜得批覆完。你先歇著,不必等我。」
說罷,不等姜裹兒多問,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內室。
背影挺得極直,步伐卻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姜裹兒坐在榻上,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人真是陰晴不定,剛才還膩歪得很,怎麼說走就走了?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腰,這幾日聽薛令儀的話控制飲食,肚子倒是不怎麼漲了。
既然他要忙公事,她便早點歇息。
踢掉繡鞋,翻出放在枕頭底下的那個絹絲人偶,用指頭戳了戳人偶的臉蛋。
「你瞧瞧你家主子,脾氣比雷雨還怪。」
她對著人偶嘟囔,熟練地替它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還是你乖些。」
姜裹兒將它緊緊捂在心口,拉過薄被閉上了眼睛。
沉浸在即將為父兄翻案的巨大喜悅中,她心神放鬆,不多時便陷入了沉睡。
書房裡,一燈如豆。
裴儼孤零零地陷在圈椅里,整個人被深重的陰影徹底吞沒。
心口突然傳來一陣陣溫熱的擠壓感,緊接著,那股獨屬於姜裹兒的心跳傳了過來。
她睡著了,正抱著那個人偶。
每當她越是毫無防備時,裴儼與人偶的共感會經由她被放大到極致。
可是今夜,那股生理上的酥麻,卻無法撫平他心裡的惶恐與痛苦。
裴儼緩緩抬起手,無力地撐著自己的額角。
「你喜歡的,是我哥。」
他在幽暗的書房裡低低出聲,笑聲嘶啞破碎。
「你鍾情的,是那個菩薩心腸、風光霽月的裴儼。不是這個滿手血腥,靠著下作手段活到今天的影子……」
他將臉埋進雙掌中,寬闊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若當年沒有那場慘案,若她還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若她知道,當初燈會上那個驚艷了她歲月的男子,早就已經成了一抔黃土。
而現在占有她的,是一個從小缺愛、陰濕卑劣的怪物……
若她沒有因為想報仇而做了他的通房……
舜舜還會喜歡他嗎?
就在他墮入冰窟時,腦海中忽地掠過龍川道長曾勸慰過他的話。
活人還能爭不過死人?如今陪在她身邊的,是我,不是哥哥!
裴儼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哥哥已經死了。
不管當初讓她心動的人是誰,如今疼愛她的,保護她的,夜夜抱她入懷的,幫她報仇雪恨的,都是他!
憑什麼要為一個死人讓步?
他要把哥哥留下的痕跡一點點抹去,用自己的印記填滿她!
想通了這一層,裴儼心底的瘋長占有欲硬生生壓住了自卑,迅速振作起來。
……
五月初五,端午。
按制,帝陵那邊仍在籌備下葬事宜,為了新帝能早日登基,禮部那邊也忙得不可開交。
《禮記·王制》有雲「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國喪期間不可大肆慶賀節日。
商鋪不敢大操大辦,連賽龍舟都停了。
不過,關起門來在自家後院小辦一下,驅邪避祟,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裴儼跟老太君商量過後,決定在清漪苑設「粽席」。
依照京城的習俗,一大清早,各院門楣上便掛上了艾草和菖蒲紮成的「蒲劍」,以此來斬千邪。
屋檐下還插上了石榴花、蒜頭和龍船花,湊齊了「五瑞」。
姜裹兒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看著丫鬟們忙活,心裡忍不住嘟囔。
這幾日肉是能吃,可令儀盯得緊,每頓只准她吃幾片肉。
好不容易盼到端午,她真想抱著那流油的肥鴨子狠狠啃上一口。
正腹誹著,一襲青袍的裴儼挑簾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穿朝服,清冷端方的眉眼透出幾分煙火氣。
只是一進門,幽深的眸子便直勾勾地黏在了姜裹兒身上。
看著院子裡人多,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桌前,挽起袖子。
「我來幫你。」他淡淡開口,仿佛公事公辦。
姜裹兒樂了,打趣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首輔大人,連稻穀和麥子都分不清吧?別待會兒把糯米撒我一身。」
可出乎意料,裴儼不僅認識稻米和糯米的區別,手指還十分修長靈活。
學著她的動作,竟真包出個像模像樣的三角粽。
不僅包了粽子,他還耐著性子,跟她並肩坐著,仔細挑揀草葉,扎了一把五瑞花束遞給她。
而他的指節,總是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
姜裹兒被燙得心尖打顫,耳根一點點紅透。
到了午間,老太君為了熱鬧,特意讓府里的幾個通房來了一場做菜比試,並拿出銀子做賞錢。
姜裹兒和薛令儀被推上座,做評判。
沙姨娘端上了一盤烤羊排。
上面撒滿了孜然和辣椒,在一眾清淡的菜色里顯得格外狂野。
「吃吧!這羊排我親手烤的,香得很!」
姜裹兒只敢嘗了一口。
「沙姨娘這菜,看著倒是痛快,就是在這天氣吃,怕是得連喝三壺涼茶才能壓住火氣。」
「還有,這羊肉烤得像鞋底子,費我的牙。」
薛令儀坐在旁邊,忍不住抿嘴輕笑,用銀筷子挑了一塊清雅的芙蓉糕嘗了嘗。
「我瞧著,還是綠漪做這道『荷塘月色』心思討巧些。」
最後,裴儼大方地賞了拔得頭籌的綠漪一對銀鐲子,其餘的都給了一把銅錢。
等用過了午膳,日頭漸漸西斜,外頭的暑氣也消散了些。
裴儼牽著姜裹兒的手,一路去了他的外書房。
長案上,早早就鋪好了一丈見方的澄心堂紙,旁邊備著各色顏料。
「以前那幅《採蓮圖》著實小了些。今日得閒,我陪你畫一幅大的,日後便掛在這書房裡,我日日都能看見。」
寬大的書案上鋪開生宣,他從背後環住她,寬厚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後背。
一隻手握住她捏筆的柔荑,帶著她在紙上勾勒。
「大白天的,非得貼這麼近作畫?熱死了。」
姜裹兒耳根發燙,卻也貪戀這一刻的溫柔,手依著他的力道遊走。
筆尖先是在紙上暈染出大片碧綠的荷葉,又細細勾勒出兩尾紅錦鯉。
半個時辰後,一幅全新的、尺幅極大的《採蓮圖》躍然紙上。
裴儼親自將它掛在書房最顯眼的牆上,退後兩步,目光晦暗地盯著那畫。
哥,你不會怪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