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園的正堂里。
裴老太君手裡捻著佛珠,正在閉目養神。
秦嬤嬤剛端上一碗參湯,裴儼便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反手將門掩上。
「祖母。」
裴儼站在堂中央,身形挺拔得像一桿槍。
老太君眼皮子撩了一下,頗為意外。
「你這個時辰,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
「孫兒來,是有一件要緊事,必須跟祖母說清楚。」裴儼深吸了幾口氣,屏退了左右。
「裹兒肚子裡,懷了三個。」
老太君撥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卻並未如裴儼預料那般震驚。
「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薛令儀那日給裹兒把脈時,我在那裡,早就知道了。」
「這是喜事啊,你應該高興。「
「多虧我裴家列祖列宗保佑,命定之女不愧是命定之女,裹兒那肚子就是爭氣……」
聽到這兒,裴儼臉色變得更差了。
「若這三個孩子裡,有一對雙胞胎男孩,我絕不允許其中一個,淪為另一個的影子。」
「另外……生產時,我要保大。」
堂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太君的表情陡然凝固。
片刻的震驚後,迎來了狂風驟雨般的憤怒。
「你瘋了?!」
「真到了生產的時候,孩子必須保下來!一個妾室而已,死了就死了,那是她的命!「
老太君手裡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磚上。
裴儼揚起一抹苦笑,連連搖頭。
「祖母,您也知道她是我的命定之女,您就這麼糟踐她?!」
「早知你這麼自私、狠毒,我當初就不該讓她懷孕!」
老太君的臉唰的白了。
這是她第一見到裴儼忤逆自己。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只要我裴家正房嫡系一脈生出雙生子,就必須一明一暗!「
「此事涉及裴家的百年基業,絕不許任何人忤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裴儼的鼻子。
「我看你這幾年是把心養野了!」
「若是你哥哥還在,斷然不會說出這種忤逆不孝的話!「
「他從小沉穩懂事,處處以家族為重,哪像你,現在滿腦子只有那個女人!」
哥哥。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裴儼心底的舊疤上狠狠來回拉扯。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將翻湧的血氣強壓下去。
「祖母提哥哥做什麼?哥哥再好,也已經死了。」
「你住口!」老太君氣得嘴唇直哆嗦。
「新帝登基,咱們裴家作為首位功臣,必然更上一層樓。」
裴儼根本不退讓,步步緊逼。
「我權傾朝野,這些年培植的暗樁遍布京城,根本不需要再用當年那種手段來保全未來家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冷聲宣告:
「孫兒以為,裴家要想長久,必須徹底改了那過往見不得人的規矩。「
「從今往後,正房嫡子、分支庶子,全都一視同仁,一起在族學裡讀書習武!」
老太君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你說什麼渾話……自古嫡庶不可……」
裴儼不理會,拔高了音量,字字鏗鏘:「定期考核,賞罰分明。將來的裴家家主,能者居之!」
「放肆!」老太君一把將桌上的參湯掀翻。
滾燙的湯汁潑在裴儼的膝蓋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祖母氣什麼?」裴儼嘲弄地看著她,「哥哥死後,您故意讓其它幾房都搬來相府同住,為的是什麼?」
他言辭如刀,毫不留情地劃破了裴家看似和諧的窗戶紙。
「您把他們放在眼皮子底下,無非是想警告我……「
「一旦我這個替身做得不合格,行差踏錯,那些庶兄庶弟就會隨時撲上來,傾吞我的一切!」
「你、你這個孽障……」老太君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喘不上來,跌坐迴圈椅上。
「你是要氣死我啊!」
裴儼倔強地立在原地,「這種互相算計,互相猜忌的日子,不該落在我孩子頭上……」
「你以為我做惡人是為了誰?」老太君緩過勁來,紅著眼眶,聲音發著顫。
「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為了整個裴家!你怎能把我的苦心想得如此不堪?」
她語氣軟了下來,帶上幾分語重心長的祈求。
「阿影,你冷靜些。祖母知道,從小你被藏在閣樓里,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常人吃不了的苦。」
老太君看著眼前已經位極人臣的孫子。
「可那些,那些都過去了啊!「
裴儼低地笑了一聲,眼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翳。
「過不去。」
「祖母,我試過了……可有些事……真的沒辦法過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閣樓又黑又冷,不見天日。我每一天,每一刻,都生不如死。」
「您覺得能過去,是因為在閣樓里的人不是自己。」
老太君被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刺得心驚肉跳。
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曾經言聽計從的「影子孫兒」,已經徹底脫離了掌控。
「你若非要壞了規矩,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老太君抄起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對著旁邊的柱子就要撞過去。
裴儼站在原地,連眼睫都沒眨一下。
他涼薄地看著這一幕,語氣冷冽:「祖母要撞便撞吧。「
「您若今日死了,我就按規矩發喪,規矩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再也不必顧及誰。」
「您若還想活,卻不同意改規矩,那我便將這雙生子的秘密公之於眾,讓全天下都知道。」
反正蕭家也準備這麼做了,不如他先自曝。
老太君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扭頭看他。
裴儼薄唇微勾,接下來說的話,更是癲狂。
「反正我也快死了,這破敗身子,能不能熬到三個孩子生下來都未可知。」
「到那時,裴家跌不跌落神壇、是不是聲名狼藉,與我何干?!」
「大不了一起下地獄,我帶著整個裴家,給哥哥陪葬!」
老太君徹底崩潰了。
「畜生!你這個不孝的畜生!」
她雙手掄起拐杖,發了瘋似地朝著裴儼的脊背砸去。
砰!砰!
沉重的拐杖重重砸在裴儼寬闊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很快,裴儼後背就滲出了血跡。
裴儼硬生生扛著,腳步沒挪動半分,冷眼看著老太君發泄。
終於,咔嚓一聲,拐杖斷成了兩截。
老太君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老淚縱橫。
「你這畜生……你對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爹娘嗎?」
裴儼依舊巋然不動,不孝?
小時候,他就是被「孝」這座大山死死壓著。
不管心裡多難過,多絕望,都時刻牢記著為人子女,應當孝順父母,孝順祖母,不敢反抗……
可事到如今,他忽然覺得,不孝反而好了!
他命短,這不孝的罪名,背了又何妨?
裴儼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老太君如何威脅,在這件事上都絕不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