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舜側過身子,緊緊抱住薛令儀。
「令儀!你撐住!」她大哭出聲,眼淚簌簌地往下掉,順勢將頭埋在薛令儀肩側。
借著散落頭髮的遮掩,她把嘴唇貼在薛令儀耳廓旁,用氣音吐出兩個字:「檀家。」
薛令儀立馬明白了舜舜的意思。
她費力地抬起沾滿假血的手,抓住舜舜的衣袖。
「舜舜……」她劇烈地喘息著,每喘一口,就落下一滴淚。
「別說話了!太醫馬上就到!」舜舜哭得傷心欲絕。
周遭的賓客,被這血呼啦擦的場面嚇傻了。
誰能想到,堂堂首輔正妻,居然會豁出命去救一個妾?
就算她們兒時手帕交,也不值得賠上自己的性命吶!
更何況,薛令儀不是還懷著身孕?
這個慕容舜舜,罪過簡直太大了!
薛令儀聽著附近七嘴八舌的非議,眯著眼,看向裴儼。
「相爺……」她故意聲音發顫,斷斷續續。
「方才……那刺客撲下來時,我……我瞧見他手腕內側……似乎……似乎刺著一朵紅色的蓮花……」
蓮花?!
距離近的幾個官員臉色猝變。
朝堂上下誰不知道,太皇太后最是喜愛蓮花。
檀家在府中腫了好幾池子的蓮花,其中不乏珍稀品種。
薛令儀見成功引起了大家的懷疑,轉過頭,不舍地看著舜舜。
「舜舜,我……我不行了。」
「瞎說!你會長命百歲的!」舜舜本能地反駁道。
她以後再也不演這種戲了!
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覺得非常難受。
「你聽我說完……」薛令儀握住她的手,刻意拔高了一點點音量。
「其實……我根本沒有身孕。」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連串抽氣聲。
「我與相爺……成婚至今,一直……一直是假夫妻。」
「相爺心裡只有你,我……一直把你當做親妹妹。」
「府里府外,多少雙眼睛盯著相爺的子嗣。」
「我若不裝作有孕……那些明槍暗箭,就全沖你去了。」
薛令儀淒婉一笑。
「我這輩子……娘死的早,爹爹不疼……外祖母不愛……被困在高門大院裡,活得太累了。」
「能替你擋這一災……我不後悔……」
「舜舜,你和相爺……」說到這兒,她艱難地支撐起身子,把裴儼和舜舜的手交疊在一起。
「一定……一定要……白頭偕老……才算不辜負……我對你的……情意。」
話音落下,她感覺到後槽牙里的假死藥已經完全溶解,立馬吞咽了下去。
舜舜的淚珠斷線一般往下掉,「好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不到三息,薛令儀抓著舜舜衣袖的手陡然鬆開,整個人徹底軟了下去。
「令儀——!」舜舜發出一聲悲愴的吼叫。
老太醫這時才背著藥箱趕到,被這聲慘叫嚇得膝蓋一軟,險些栽倒。
他趕緊上前,把三根乾枯的手指搭在薛令儀手腕上。
一息,兩息,三息……
老太醫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相爺……夫人她……歿了!」
周遭一片死寂。
裴儼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晌,他緊攥雙拳咔咔作響,眼底翻湧的戾氣化作漫天的殺氣。
一扭頭,將大驚失色尚未回神的薛長庚揪了起來。
「薛大人。」裴儼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那刺客是哪裡來的?」
薛長庚膝蓋發抖,整個人往下出溜。
「相爺!下官……下官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薛長庚嚎啕大哭,嚇得手腳冰涼。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老天爺這是想要他的命啊!
「好一個不知道。」
裴儼反手把他扔在地上,狠狠踹了一腳。
「短短一個時辰,先是趙氏散播疙瘩瘟,後有蕭家派出的高手行刺我。」
「方才又冒出一個蒙面刺客,殺死了我的髮妻,你的親生女兒!」
「你這薛府,究竟是什麼龍潭虎穴!」
「來人!」裴儼不等他回答,立即抬手,「拿我的相印,去五城兵馬司調人,把薛府圍了!」
「在查出刺客身份前,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梟三領命,接過裴儼遞過來的相印,直奔兵馬司傳令。
這架勢,是要抄家啊!
薛長庚徹底崩潰了。
那個刺殺裴儼的老婦人,裴儼說她是蕭家人。
而令儀臨死前說……刺客手腕上似乎有蓮花刺青?
蓮花,那不就是檀家嗎?!
對!必須是檀家!
蕭檀兩家均被皇上抄了家,暗中提交他們受賄證據的,誰人不知就是裴儼。
蕭家都能派高手過來刺殺裴儼,那檀家派個刺客過來,想要殺了慕容舜舜,打擊裴儼,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薛家決不能背這個黑鍋!
他至多只是保護不力,被人鑽了空子。
想明白這一點的薛長庚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顧髒亂,跪在地上,像狗似的來回尋找。
牙牌,他剛才明明瞧見有塊牙牌掉在了這裡!
好在他眼神不錯,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刺客不小心「留下的牙牌。
看到牙牌上的蓮花標識,薛長庚興奮地撲到裴儼腳邊。
「相爺明察!是檀家!那刺客手腕上有蓮花刺青,這牙牌上也有,顯然就是檀家派來的!」
「皇上派錦衣衛把檀家抄了,檀家因此遷怒於秉公執法的相爺。」
「所以趁下官設宴,買通殺手潛入薛府,殺害相爺偏寵的慕容舜舜!」
「以為如此便能給相爺造成重擊!」
說到這兒,薛長庚伏地痛哭。
「只是沒想到,那刺客沒刺中慕容姨娘,反倒害了我那可憐的女兒啊!」
「令儀,我可憐的令儀啊——你為什麼這麼傻,要替別人擋刀?」
薛長庚這番自我腦補,推測出來的結論,正是裴儼想要的。
檀家派來的刺客,殺害了首輔夫人薛令儀,這話從令儀的親爹口中說出來,才更容易讓人信服。
只是這老東西臨了臨了,還要踩舜舜一腳,令他厭煩。
「檀家既然要針對我,你怎麼知道刺客的目標只有舜舜一個呢。「
薛長庚怨恨地瞥了慕容舜舜一眼,到底沒敢繼續往下說。
「是,相爺說的是。只是……令儀死的太慘了,相爺一定要為她報仇雪恨吶!」
「這是自然!等我把令儀安排妥當,便去宮中告御狀!」
裴儼轉身,彎腰將毫無生氣的薛令儀橫抱起來。
巧妙地遮住她後背上已經漏完血,快要掉出來的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