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江守月迅速打開小木箱,拿出裡面碼放著的上百張黃紙符篆。
江守月動作麻利,將這些符篆貼滿了裴儼的全身。
隨後,江守月拿出沒用完的一小碗血。
他屈膝蹲下,提著狼毫筆蘸滿血水,在青磚地上飛快勾勒。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繁複的陣法畫成。
江守月本就虛弱,畫完這陣法,臉上像籠罩著一層灰霧。
他走到陣法中央,盤腿坐下。
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晦澀。
隨後放在旁邊的拂塵被他一把抓起,在半空中來回甩動。
大約三炷香之後,以江守月為圓心,屋內的空氣突然扭曲起來。
一陣陰風憑空颳起,捲動著地上的灰塵,漸漸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小旋渦。
這小旋渦成型後,緩緩朝著羅漢床的方向移動,最終懸停在裴儼身體上方。
江守月放下拂塵,再次雙手結印,速度越來越快。
裴儼的身體上方,慢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光暈。
這是他的三魂七魄,在肉體瀕死之際,被禁術抽離了軀殼!
光暈在旋渦的拉扯下,一點點脫離裴儼的軀殼,最終在半空中擰成了一股指頭粗細的流光。
「去——!」
江守月感應到之後,立即睜開雙眼,大喝一聲。
那流光仿佛活了,歘的一下穿透窗戶,朝著清漪院的方向急速飛去。
此時的清漪院內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床榻上的舜舜身上。
根本無人注意到,一道綠盈盈的流光鑽了進來。
流光悄無聲息地沒入床帳,一頭扎進舜舜腦袋底下的枕頭裡。
宛如水流,慢慢融入了靜靜躺在那兒的絹絲人偶之中。
舜舜似有所感,強睜開淚水迷濛的眼睛,偏頭往左側看了一眼。
什麼都還沒看到,穩婆急切的喊聲瞬間將她的思緒拽了回來。
「夫人,千萬別分神!現在還不到使大勁的時候!」
穩婆滿手是血,站在床尾大聲指揮。
「攥足力氣,跟著我說的做!等下一陣痛勁兒上來,您就用盡全身力氣使勁!」
穩婆的話極其直白,不講任何體面。
「按著平日裡出恭那般使勁!下面發力!」
「不疼的時候,您就歇著,千萬別白費力氣,明白嗎?現在,慢慢吸氣,慢慢呼氣,切勿心急!」
舜舜滿頭汗水,中衣和肚兜早已被香汗淋濕,緊緊貼在身上。
她雙手將兩根從房樑上吊下來的綢布纏在掌心,攥的死緊。
她吐掉了口中咬著的布巾,「相,相爺在哪兒?」
穩婆往外看了一眼,並未看到裴儼,卻毫不猶豫地回道:
「相爺在外頭呢!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來迴轉圈呢!」
「夫人,咱們再加把勁,早些生下來,您也少受點罪不是?」
舜舜扯起一側嘴角,「好。」
話落,下一波更為猛烈的疼痛來了!
呃——!
舜舜的脖頸猛然往後折起,下頜崩成一根拉扯到極致的弦。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慄。
她聽從穩婆的指揮,憋住一口氣,將全身的力氣全都匯聚到下半身,拼命用力。
「我看到頭了!看到頭了!」
穩婆驚喜地叫破了音。
「就是這樣,夫人!對,對,再使把勁!老大要出來了!」
極度緊張、血腥氣沖天的內室里,誰也沒發現……
舜舜枕頭底下的那隻絹絲人偶,右手的手指,突然,極其緩慢地蜷縮了一下。
*
龍川道長的院子裡。
隨著那一聲「去」,江守月頹然撲倒在青磚地上,昏死了過去。
足足過了一刻鐘,他才倒抽一口冷氣,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顧不上擦去臉上的灰土,他趕緊掐著手指推算。
「成了!禁術成了!」
他臉上剛浮現出一絲狂喜,手指一頓,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驚懼。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羅漢床邊,扒開裴儼的眼皮,又扣住他的腕脈,仔仔細細探查了一番。
「怎麼會這樣?!」江守月駭得一屁股跌坐在旁。
他查探出,裴儼的三魂七魄確實離了體。
可在轉移的過程中,三魂之一的「幽精」出了問題,有一部分殘留在了裴儼破敗的身體裡!
而剩下的大部分「幽精」,江守月也不確定是否已經進到了小人偶之中。
人有三魂:胎光、爽靈、幽精。
這「幽精」,主掌的是人的情感。
幽精不全,這就意味著,即使裴儼借著人偶保住性命,也可能會變成一個喪失情感的冷血之人!
「怎麼偏偏就是幽精出了岔子?!」
江守月急得直拍大腿。
此事並非沒有補救之法,那就是要把裴儼這具身子養好,消除他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心疾。
再反向施行禁術,把他的三魂七魄召回來,與原身融合。
可他江守月沒這種本事啊!
他豁出這條命,也只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
「若是他醒來後,不再愛舜舜了,像陌生人那樣對待她……」
「我這些日子的謀劃和拼命,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江守月越想越悔,眼眶通紅,捂著心口,止不住的抽泣。
他跪在地上,看向屋頂,悲憤至極。
「三清祖師爺!你們受了我的香火和供奉,幹活卻這般偷工減料!對得起我嗎?!」
罵完祖師爺,他又捶胸頓足。
「都怪我學藝不精!學藝不精啊!若是師父他老人家還在,怎會出這種紕漏?!」
門外的梟三,聽見裡頭傳來隱隱約約的哭喊叫罵聲,心頭驟然一沉。
他嚇得冷汗直冒,把房門拍得震天響。
「道長!道長!是不是相爺出事了?!」梟三嗓音抖得不成樣子。
「一個時辰馬上就要到了!相爺到底怎麼樣了?!」
江守月遲遲沒有打開開門。
出了這等紕漏,他怎麼放心把裴儼的身體交給別人。
可若不交給梟三,他又應該交給誰?
若是簽了死契的梟衛都靠不住了,更遑論其他人。
更棘手的是,裴儼的魂魄灌入到人偶里的秘密,絕對不可外傳!
只能讓相爺信任之人知曉。
他可以讓舜舜知道,卻不能是現在!
江守月踉蹌著走到房門後面,用身體擋住門,唯恐梟三一時激動衝進來。
他氣息不穩地問:「內室那邊……有消息了嗎?」
「我問的是相爺,你問慕容姨娘幹什麼!我一直守在這裡,內室的情況不清楚!」
梟三強忍著集火,抬起來想要踹門,但想了想,腳又放了下去。
江守月艱難地吸了一口氣。
「去,去問。只要那邊沒事,相爺……也……也會沒事的。」
說完,他盤腿而坐,閉上雙眼,整個人猶如入定,再無聲息。
梟三煩躁地撓了撓頭,一咬牙吹響呼哨,喊來梟六,讓他立即去內室那邊查看情況。
因為過度緊張,一向警醒的他沒有察覺,江守月院外那棵高高的槐樹上,立著一個人。
今晚,他原本只是奉主子的命令,來刺探相府的,沒想到為了躲避梟衛而迷了路,誤打誤撞來了這裡。
裴儼竟然要死了?
哈哈哈!太好了!
這對他們來說,可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