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裴儼的魂魄注入到小人偶後,他發現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
白日裡,只要看著那些丫鬟婆子圍著舜舜轉,看著她們觸碰舜舜的衣角和髮絲。
他就克制不住自己的火氣。
恨不得立刻把這些人拖出去亂棍打死!
甚至連三個剛出生的親骨肉,只要一扯著嗓子嚎哭,霸占了舜舜的注意力,他都想跳過去把那三張小嘴堵上。
小皇帝跟舜舜親近,作為臣子他其實應該高興才對,可他卻控制不住朝他丟繡花針!
哪怕小皇帝才十歲,根本不可能對舜舜有那種心思,他卻還是妒忌。
龍川道長為安撫舜舜,謊稱他給孩子起了名字。
要不是因為這三個名字實在是好,他指定會去拔了那老道的鬍鬚!
裴儼不知道,他會這樣,完全是因為他三魂之一的「幽精」,滯留了一部分在自己軀體裡所致。
情感雖然沒有喪失,心裡的陰暗面卻加重了。
他冷靜下來後,會因為之前狂躁和暴戾,感到深深的憂慮。
可是,只要舜舜順手將他撈進懷裡,揉揉他的肚子,或者溫柔地親親他。
那股陰濕狠毒的火氣,瞬間就被溫水澆滅了。
既然親一下這麼管用,裴儼便不打算委屈自己。
到了夜半三更,滿室寂靜。
榻上,舜舜正睡得香甜。
枕邊的小人偶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
裴儼手腳並用,哼哧哼哧地爬過那一小截錦被,挪到了舜舜的下巴旁邊。
他費力地揚起那顆圓滾滾的腦袋,盯著那兩片粉潤微啟的唇瓣。
撲通,撲通。
雖然人偶的身體沒有心,他卻有種自己三魂七魄都在發燙的感覺。
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去,撅起那張被舜舜塗滿玫瑰胭脂的小嘴,在她的唇瓣上輕輕蹭了蹭。
軟軟的,香香的。
裴儼整個人偶仿佛飄在了雲端,貪戀地又用力蹭了兩下。
「唔……」
舜舜睡夢中覺得嘴唇上有些癢,似是被什麼毛茸茸又軟乎乎的東西掃過。
她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伸手往嘴邊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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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
掀開眼睛,就見小人偶正直挺挺地躺在枕邊,並未移動地方。
舜舜坐起身,拿手指搓了搓唇瓣。
指腹上沾著一點極其微弱的紅色,鼻尖還縈繞著一股子珍珠粉混著玫瑰的胭脂味兒。
有蟲子?
她拍了拍胸口,心底一陣發毛。
她這是怎麼了,繼花眼之後,還產生了幻覺?
而且連著三個晚上,皆是如此!
第一晚和第二晚她都是懷疑自己有問題,到了第三晚,她實在忍不住告訴了綠漪。
「真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這房裡有鬼?」
「綠漪,你明兒幫我去相國寺求兩道平安符來。」
「我總覺得這屋裡不對勁,難不成我產後氣血虛,還能招來狐仙?」
……
轉眼,到了坐月子的第二十天。
舜舜穿著一件簇新的銀紅松江布交領,額頭上勒著一條嵌南珠的抹額,靠在大迎枕上喝補湯。
院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綠漪打起門帘進來稟報:「夫人,老太君又來了,說是要看看哥兒和姐兒。」
前些日子舜舜藉口身子不適,把老太君擋在了門外。
眼看快出月子了,她總不好再攔著。
「請進來吧。」舜舜放下湯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片刻後,老太君拄著拐杖,在幾個嬤嬤的簇擁下跨進內室。
老太君徑直走到床榻邊的搖籃旁,只略微掃了一眼曾孫女。
精光四射的老眼,便直勾勾地看向舜輝。
既是三胞胎,三個娃娃長得自然像。
但仔細論起來,舜華和舜英長得更為相似,五官偏向裴儼。
舜輝的五官則長得格外像舜舜。
奶娘為了區分他們,免得餵漏了奶或者餵多了奶,謹慎地在襁褓上分別繡了他們的名字。
「哎喲,我的乖曾孫,瞧這小臉長得可真水靈!」
老太君伸出手指,在舜輝的小臉蛋上颳了刮,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
「這鼻子,長得跟我簡直一模一樣!」
愛不釋手的看了許久,老太君這才轉過身,在舜舜對面坐下。
「舜舜,你這次一口氣生下三個,實在辛苦。」
「只是這清漪院到底逼仄了些,你一個人照看三個,哪裡忙得過來?」
「哥兒比姐兒更容易哭鬧,多多少少會驚擾你歇息。」
慕容舜舜氣沉丹田,靜靜地看著她。
「多謝祖母關心,舜輝乖巧,夜裡從來沒鬧過我。」
「再說還有奶娘和丫鬟在呢,孫媳婦兒並沒有累著。」
老太君被她這話噎住,悻悻一笑,沉默半晌,還是把自己的念頭說了出來。
「松鶴園那邊清靜,地方也大,不如把舜輝抱過去,放在我身邊撫養。」
「我這把年紀沒幾天好活了,就想和曾孫多親近親近,你也能安心養身子,豈不兩全其美?」
躲在枕頭背後,靠近塌沿的裴儼,聽到這話,整個人偶都膨脹了一圈。
祖母怎麼回事,竟然想把舜輝從舜舜身邊搶走?!
他們之前在松鶴園不是商量好了嗎?
若是雙生子,可以分別安置在兩個院子中撫養。
但那番說辭也只是當時的權宜之計。
他可從未答應過,會把兒子交給祖母來撫養!
舜舜只管拒絕便是!
慕容舜舜心道老太君果然沒安好心,眼底划過一抹冷意。
「祖母抬愛,孫媳婦兒感激不盡。」
儘管裴儼尚未正式提出要扶她做正妻,開祠堂敬告祖宗,但院子裡下人們都早已改了口。
這必然是裴儼私下裡吩咐過了,她也就坦然的改了自稱。
她的聲音柔婉,卻擲地有聲。
「只是您有所不知,這三個孩子自打在我肚子裡便心意相通,如今生下來,少一個都不成。」
「舜輝這幾日,只要一離開兩個姐姐便啼哭不止,實在不敢勞煩祖母。」
老太君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不過她早就預料到舜舜不會輕易同意,倒也沒當場發作。
她摩挲著拐杖,眉梢微動,忽然挑起另一個話頭。
「罷了,舜輝的事日後再議。你可知,讓之現在身在何處?」
此話一出,屋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裴儼嚇得差點從床邊滾下來。
他的肉身應該還在龍川道長的院子裡!
事發突然,他許多事情沒來得及安排,就被轉移了魂魄。
也不知道梟三,這幾日是如何對老太君解釋他的「失蹤」的?
要是被祖母撞破,這謊還怎麼圓?
不能說話,也就無法發號施令,真是太耽誤事了!
裴儼急得用腦袋撞了一下床柱。
舜舜察覺到老太君話裡有話,眉頭微蹙。
「相爺心疾發作,不是一直在龍川道長那兒療治嗎?」她問完,手心不禁滲出一層薄汗。
老太君盯著舜舜的臉看了幾息,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心底疑竇叢生。
舜舜生產當日她去的時候,已經聽聞裴儼來過但又走了,接下來這段時日就再沒見過他。
她起初還以為裴儼趁機躲懶,一直膩歪在清漪院,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哦,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好好歇著,改日我再來瞧舜輝。」
說罷,老太君拄著拐杖,帶著秦嬤嬤迅速離開。
看著那道略顯焦急的背影,舜舜心頭的疑雲越來越重。
不對勁。
老太君那般精明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跑來問她相爺的下落?
「綠漪,我要去龍川道長那兒!」
舜舜掀開被子,便要下地。
「哪怕遠遠看相爺一眼都好,不然我這心裡實在不安穩。」
綠漪急忙上前,「夫人別急啊,要不咱們先讓辛夷師父過去,問問情況?」
正端著藥碗進來的辛夷聽聞她要去看裴儼,驚得藥碗險些脫手。
辛夷趕緊把藥碗擱在桌上,上前按住舜舜的肩膀。
「你還在月子裡呢,不能出門見風的!」
舜舜挑眉,定定地看著她。
「我穿斗篷便是,綠漪,去衣櫃裡找一件厚實的斗篷!」
見舜舜如此執拗,辛夷眼珠子一轉,急急說道:
「剛剛奶娘跟我說,大姐兒舜華有些拉肚子,這會子正哭鬧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麼?」
聽到這話,舜舜立即改變了主意,急急往東偏房趕去。
辛夷摸了摸心口,長出了一口氣,一把抓住剛進門的談令宜。
「快,咱們趕緊去道長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