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漪張大了嘴,眼珠子慌張地亂轉。
「夫人,您還在坐月子呢,這貿然搬動……」
「我都快被這邪祟嚇死了,你還要我住這兒?」舜舜瞬時拔高了音量,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
兩刻鐘後。
綠漪灰頭土臉地從松鶴園回來了。
「老太君怎麼說?」舜舜靠在引枕上,喝著綠蘿端來的紅棗桂圓枸杞粥。
此時她的神色已經冷靜多了,全沒了剛才的驚慌。
綠漪嘆了口氣,輕聲稟報:
「老太君說,夫人尚未正式抬為相爺正妻,如今府里下人們喊您一句夫人,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但想要搬進大房相爺的內室,非名正言順的正妻不可。」
老太君的原話比這難聽,綠漪怕刺激到舜舜,特意用了緩和的詞。
舜舜並不意外。
她本來也沒指望老太君會同意。
她只是要借這個由頭,逼辛夷她們露出馬腳。
既然不能搬,那她便要鬧出點動靜來。
啪!
瓷碗被重重地丟在炕几上。
舜舜眉頭緊鎖,憤憤地在榻上捶了一下。
「老太君不讓我搬,是希望我在這清漪院裡被鬼纏身嗎?!」
「綠漪,你去,把龍川道長請來!「
「他道法高深,定能看出這屋裡到底藏了什麼邪祟,幫我驅散!」
「道長?」綠漪頭皮一麻。
龍川道長早在那天嚮慕容舜舜告辭後就離開了相府,只怕已然坐化了,屍骨都不知在哪兒,這讓她上哪去請!
「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舜舜半眯起眼。
「是,是!奴婢這就去!」綠漪硬著頭皮應下,轉頭就往外跑。
只能去找辛夷師父她們想辦法了。
西偏房,辛夷和談令宜剛起來不久,正在洗漱。
綠漪一頭撞進來,急得都快哭了,壓低聲音把舜舜剛才的奇怪舉動說了一遍。
「夫人一口咬定屋裡有鬼,非要請龍川道長來驅邪!天爺,現在這可怎麼辦啊?」
辛夷與談令宜面面相覷,也是愁眉苦臉。
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來圓,這話真是不假!
「就說……道長還在給相爺護法,走不開?」辛夷試探著提議。
談令宜搖搖頭。
「舜舜只在窗外看了相爺一會兒,連話都沒說上,必然心裡不痛快。」
「若是我們連道長都請不出來,她定會覺得我們在騙她。」
「那……說道長出門去抓藥了?」辛夷急得直抓頭髮。
「咱們不是告訴過舜舜,道長寸步不離看顧相爺的,怎麼會出門抓藥?」
談令宜嘆了口氣。
「況且,真要抓藥,不是該差遣我這個藥童去嗎?」
三人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憋出幾個由頭,又被自己三言兩語推翻。
就在她們一籌莫展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綠漪姑娘,出大事了!夫人現下方便理事嗎?」
綠漪心下正煩躁,沒好氣地斥道。
「不要咋咋呼呼,出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阿福喘著粗氣:「宸……宸王殿下,昨晚進京了!」
聽到這個名號,談令宜眼皮一跳。
「你說的,可是先帝在十幾年前就冊封的,那位封地在武昌的宸王殿下?」
阿福用力地點了點頭。
「正是!先帝薨時,他按照祖制並未進京,卻不知道為什麼,昨夜突然進了京城。」
大楚開國皇帝薨逝前,曾頒布過一條遺詔。
諸王臨國中,毋得至京師!
從那時起,各地藩王便一直遵循祖制,皇帝薨,他們無遺詔絕不入京。
昭德帝薨了,裴儼為穩定朝局,聯合百官,以雷霆手腕迅速輔佐小皇帝周棣繼位。
然而昭德帝的遺體只是完成了沐浴、大殮、防腐、上尊號的流程,還沒有正式下葬。
因為皇陵還沒有修好!
昭德帝的棺槨此時仍停在仁智殿,四周堆放著冰塊,每天由專人更換。
藩王就算傷心欲絕,真的要赴京奔喪,也不應選擇這個時候,除非……
辛夷腦子裡瞬間冒出各類權謀劇里的劇情,心跳如擂鼓。
「皇上竟然敢放宸王入宮?這不是引狼入室嗎!」辛夷脫口而出。
阿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皇上畢竟年歲小,從前從沒見過這位皇叔。」
「聽說宸王只帶了一名親衛入京,皇上便沒攔,還很是親近,昨晚直接留他在宮中歇息了。」
「但這都不是重點,「阿福咽了口唾沫,」就在剛才,宸王派了內侍遞拜帖到咱們相府門房……」
「拜帖里寫明,三日後,宸王要親自登門拜訪相爺!」
「這怎麼使得!相爺如今……」綠漪脫口而出,趕緊捂住嘴。
阿福苦著臉,「趙管事方才已經拿著拜帖去請示了老太君,老太君的意思是……讓夫人全權做主!」
綠漪心頭一涼。
夫人還在坐月子,身體尚在恢復中,裴老太君怎能把這等大事交給夫人?
這分明是因為夫人不肯把舜輝少爺交給她,存心給的下馬威呢!
若是夫人此時接不住這燙手山芋,又或者因為害怕直接把宸王拒之門外,以後再想跟老太君別苗頭,可就難了。
阿福見綠漪半晌不說話,心頭一緊。
「這是大事,不能耽擱,綠漪姑娘,我現在可以去稟告夫人了嗎?」
綠漪咬了咬牙,一跺腳,「你跟我來!」
她千百個不願慕容舜舜操這份心,可事關藩王,她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替主子瞞下。
清漪院內室。
隔著一架素色山水屏風,舜舜聽完阿福的稟告。
她對傳說中那位愛民如子的藩王並不了解,心頭確實掀起了一陣波瀾。
但經歷過滿門抄斬的她,又豈會被輕易嚇住?
舜舜深吸兩口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清明而堅定。
「阿福,去松鶴園把拜帖取來。」
知己知彼方能有備無患,她必須摸清這宸王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很快,一張素淨的拜帖被遞到她手中。
舜舜訝異了一瞬。
這拜帖用的竟是普通的白柬紙,連備受士族推崇的羅紋箋都沒用。
而以他宸王的身份,本可以用更名貴的磁青紙的。
可他居然,只用了白柬紙。
各地藩王多沽名釣譽,常用重金收買名士,歌頌自己在封地的功績。
而宸王一向風評絕佳,號稱勤儉愛民。
他這名聲……竟然是真的?
「武昌周羨堯,久慕裴閣老風姿。「
「聞閣老內秉冰雪之操,外懷匡時之略,雖出鐘鳴鼎食之門,卻無紈絝驕奢之氣,清流寒門皆引為山斗,堯神交久矣。」
「今堯有幸奉詔入京,特具微忱,三日後意欲拜候台安,惟願閣老不棄鄙陋,賜予一見。」
寥寥數語,措辭極盡謙卑儒雅。
字裡行間,滿滿當當,都是對裴儼的孺慕與崇敬。
可舜舜盯著拜帖,脊梁骨卻竄上一絲涼意。
這太詭異了。
一個聲望頗高的藩王,在沒有皇帝詔令的情況下孤身入京,拜訪大權在握的首輔。
言辭間沒有拉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與權欲。
「無所求……往往所求更大。」
舜舜指腹緩緩摩挲著拜帖邊緣,眸色越來越沉。
「這位宸王殿下,不好對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