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松濤苑內卻籠罩著一層陰雲。
周羨堯坐在床沿,一頭如墨的長髮隨意披散著,將他如玉的面容襯得更為透明。
他的手指摳著床沿的雕花,指節青白。
輕芒一夜未歸。
以輕芒的身手和對他的死忠,若非遭遇了無法脫身的變故,絕不可能不回來復命。
受重傷躲起來了?
還是被裴儼的暗衛抓了?
亦或是……已經死了?
周羨堯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覺得滯悶。
他陷入了極大的被動。
在這裴府里,他是貴客,怎麼好親自去打探!
一旦開口詢問輕芒的蹤跡,豈不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
哪怕他心裡清楚,輕芒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被活剮了,也不會供出自己。
可那種失去掌控的惶惶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讓他難以忍受。
一刻鐘後,松濤苑外傳來了動靜。
兩個二等丫鬟和一個小廝,提著食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將一碗燕窩粥、一疊銀絲卷和一碟醬牛肉擺在花梨木桌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周羨堯看著那冒著熱氣的早膳,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那個辛夷大夫怎麼沒來?
府醫和趙管事也不見人影?
今日這相府,怎麼靜悄悄的?
周羨堯吃完早膳,終究是按捺不住,披上外袍,慢慢走出了松濤苑。
沒走多遠,便迎面碰上了一位陌生的公子。
他穿著石青直裰,一張圓臉,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即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深深作了個揖。
「殿下萬安!」
「在下裴祿,是首輔大人的堂弟,府里人都喚一聲四爺。」
「今日頭一回得見殿下,實在三生有幸!」
周羨堯微微頷首,輕咳了兩聲。
「原來是四爺。本王在屋裡躺得悶了,出來走走。」
「今日這府里怎的這般安靜?可是本王叨擾得太久,給府上添麻煩了?」
裴祿連連擺手,笑道:
「殿下折煞小弟了!您能留在相府養傷,那是相府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實在是今日有樁天大的喜事,闔府上下都瞧熱鬧去啦!」
「哦?什麼喜事?」周羨堯露出一副好奇傾聽的模樣。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陸雲崢陸大人,平定西南氐羌叛亂,今日大軍班師回京了!」
裴祿的語氣里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眼下京城裡的百姓都轟動了,全湧上朱雀大街去夾道歡迎呢!」
周羨堯眸光微閃,袖底的手指微微鬆了松。
陸雲崢?
他知道這個人。
他是裴儼一黨里極重要的一把尖刀,更是慕容舜舜親哥哥的生死之交。
「難怪府里這麼清靜。」周羨堯溫和地笑了笑,「陸大人凱旋,確是國之喜事,那慕容夫人……」
「她呀,一早便帶著綠漪和辛夷大夫,還有幾個護院,去鶴鳴樓定下雅座,迎接陸大人去了!」
裴祿笑著回話,卻躬身上前半步,作勢要扶他。
就這一瞬,一卷折得細小的紙條,悄沒聲兒地滑進了周羨堯的袖袋。
周羨堯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裡風大,殿下走動走動就回去休息吧。」裴祿滿面敦厚地揖別。
周羨堯笑意減淡,從袖袋裡摸出那張紙條。
本來眼神只是漫不經心,卻在看完上面的內容後,冷冷地勾了唇角。
裴家四爺……想投靠他麼?
有意思。
此時,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鶴鳴樓二樓的「天字一號」閣子裡,慕容舜舜正坐在臨街的窗邊。
她今日穿了大紅色織金雲肩通袖妝花緞短襖,下頭配蔥綠色的百褶馬面裙。
整個人明艷又端莊。
時不時地往城門的方向張望。
「陸大哥怎的還不來?」
慕容舜舜揪著帕子,自言自語,清亮的杏眼裡滿是期盼。
陸雲崢對她,那是護犢子一般的疼愛,跟親哥哥沒有區別!
是她在這世上,除了令宜和裴儼外,讓她依靠的人了。
可是,她這般焦灼,卻惹惱了藏在她塞在衣襟里的裴儼。
小人偶陡然在她胸口的位置翻了個身。
用粗短的手指,氣咻咻地在她柔軟的雪團上,彆扭地擰了一下!
今日一大早,舜舜接到消息就急急忙忙洗漱、更衣。
他還沒來得及詢問梟七,道長那院子是否出了事,那刺客是否真的折返,踩中了他們布下的陷阱。
就被揣進衣襟,跟著她來到了這兒。
「唔……」
慕容舜舜嬌呼了一聲,白皙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
綠漪正在一旁煮茶,聞聲趕緊看過來。
「夫人,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坦?」
辛夷也放下了手裡的瓜子看過來。
「沒事沒事!我……我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慕容舜舜擺了擺手,趕緊往玫瑰椅深處挪了挪。
她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將手覆在衣襟上,按住了那個作亂的小傢伙。
裴儼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比平日裡快了許多。
哪怕他知道陸雲崢只是她的義兄,也見不得她眼裡裝著別人!
慕容舜舜深吸了一口氣。
她悄悄屈起指節,在小人偶的額頭上輕輕颳了兩下。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格外漫長。
從辰時一直等到了午時,遠處的城門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慕容舜舜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辛夷聽到動靜,忍不住打趣:
「可是餓了?這城外的接風儀仗繁瑣得很,估計還有得等呢。」
綠漪出門喚道:「小二,先把我們點好的午膳端上來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多時,七八個夥計流水般地將鶴鳴樓的招牌菜端了上來。
炙鹿肉、桂花糖藕、雞油淋菘菜,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
因著是十月,正是菊花黃、蟹肉肥的時候。
最中間還擺了一盤香噴噴的螃蟹餡蒸餃。
慕容舜舜夾了幾個螃蟹餡蒸餃放進碗裡,開心地眯起眼睛。
「幸好我出月子了,不然這等美食都要錯過了。」
辛夷笑著勸道:「那也要少吃,還是多喝兩口羊肉湯,滋補一下。」
慕容舜舜點點頭,讓綠漪給自己盛了碗湯,主僕三人就這麼邊吃邊聊。
不久,閣子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隱隱約約的鑼鼓聲!
「來了來了!」
「陸大人的隊伍進城了!」
樓下的百姓像潮水一樣翻湧起來。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連窗欞都在簌簌作響。
慕容舜舜激動地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地撲到了窗前。
正午的陽光灑在長街上。
一隊肅殺的黑甲士兵開道後,一匹神駿的高頭白馬,緩緩步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馬背上的男子,穿著正二品錦雞補子的緋色圓領官服,腰束白玉革帶。
今日,他並未戴那板正的烏紗帽,只束著網巾,插了根成色極好的白玉簪。
長眉入鬢,目若朗星。
陸雲崢比起離京時,多了幾分在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鋒芒!
此刻的他,意氣風發地端坐在馬背上,脊背挺得跟武將一樣筆直!
兩側閣樓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早就被這位年輕俊美、文武雙全的欽差大人迷的紅了臉。
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她們把帶著香氣的秋菊、紅豆,甚至是香囊和絹帕,雨點般朝著陸雲崢擲去!
陸雲崢輕輕揮動著手裡的馬鞭,將它們一一擋開。
就在他打馬經過鶴鳴樓下方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地勒緊韁繩,仰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慕容舜舜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透了。
「陸大哥!」
陸雲崢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朝著她用力地揮了揮手!
甚至還調皮地沖她眨了下眼。
慕容舜舜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白皙的面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太好了,哥哥保佑,陸大哥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她胡亂地用手背抹著眼淚,破涕為笑,朝著樓下也揮了揮手。
就在這時,緊跟在陸雲崢之後的一匹棗紅馬上,一道好奇的視線,悄悄落在慕容舜舜臉上。
那是一個五官極其出眾的青年。
淺蜜色的肌膚,左眼角下綴著一枚惑人的蝶形小痣。
他的脖頸、手腕甚至腳踝上,都戴著亮閃閃的精緻銀飾。
隨著馬兒的走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青年一邊直勾勾地打量慕容舜舜,一邊舉起手裡,不知從哪個小販手裡買來的倒糖人兒。
伸出嫩紅的舌尖,新奇地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