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鳴樓。
大堂里人聲鼎沸,茶香四溢。
跑堂的夥計端著食盤穿梭其間,肩膀上搭著的白毛巾上下翻飛。
二樓最寬敞的雅座內,紫竹簾半卷。
慕容舜舜落座後,陸雲崢翹著二郎腿,將一碟松子糖和一碟橘紅糕推到她面前。
「快嘗嘗,這家的茶食最是地道,你哥以前最愛吃的。」
柳蝶衣則坐在另一側,一身銀飾隨著動作叮噹輕響。
他沒有看茶點,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桌角,一隻正試圖搬動糕屑的黑螞蟻。
纖長的手指時不時地撥弄它一下。
「多謝陸大哥。」慕容舜舜婉顏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蒙頂甘露。
樓下的大堂中央,醒木「啪」的一聲脆響,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說書先生捋了捋山羊鬍,摺扇一展,搖頭晃腦地開了腔。
「各位客官,今日咱們不說那金戈鐵馬,也不談那神仙鬼怪。」
「咱們來講一樁,高門大戶里的恩怨情仇!」
「話說在前朝,有位權傾朝野的宰相大人,年輕時娶了一位背負著血海深仇的江湖女子,結髮做了夫妻。」
慕容舜舜微微一怔。
宰相?
底下的看客們已經開始叫好。
說書先生講得繪聲繪色。
「這位宰相大人啊,對妻子極盡疼愛。」
「不僅動用手中權勢,幫妻子手刃了仇人,還將其捧在手心裡嬌寵。」
「兩人如膠似漆,妻子更是一連為宰相生下了三個大胖小子!」
聽到這裡,慕容舜舜的指尖陡然一顫。
杯中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心頭一悸。
三個孩子?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亂了半拍。
天下豈有這等巧合之事?
莫非寫話本的人,是拿她和相爺的故事做的藍本?
但她和相爺的事,不是已經讓王嫣寫過話本了嗎?
她悄悄瞥了眼陸雲崢,卻見他正端著茶盞,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可惜,好景不長啊!」說書先生突然一拍醒木,嘆息連連,把眾人的胃口高高吊起。
「就在這妻子懷上第四個孩子時,這位宰相大人去了一趟江南。」
「你們猜這麼著?他竟從外頭,帶回來一位楚楚可憐的絕色女子。」
「此女的身世,竟比他妻子當年還要悽慘!」
慕容舜舜的心,像是一瞬間墜入了冰窖。
周圍喧鬧的聲音仿佛遠去了。
只有那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如同尖針一般往她耳朵里鑽。
「宰相見那女子可憐,便生了納妾的心思。」
「那女子是個明白人,跪在正妻面前,說自己絕無與夫人爭寵之意。」
「只求有個容身之所,暫借宰相大人的權勢報仇,事成之後便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妻子一聽,心腸一軟,便答應了。」
慕容舜舜不自覺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節越來越白。
她覺得胸口有些悶,像是被什麼重物壓著,喘不過氣。
「可是啊!」說書先生摺扇一收。
「自古道,哪有貓兒不偷腥?這送到嘴邊的軟玉溫香,哪個男人能忍得住!」
「就在那年的中秋佳節,宰相夫人因著身孕早早歇下。」
「那位深情的宰相大人呢,竟醉醺醺地去了那小妾的房中……」
「兩人借著酒勁兒,共度良宵,成就了那雲雨之歡吶!」
「這多年的深情厚愛,到頭來就像這指間沙一樣……」
四周轟然爆發出鬨笑和議論聲。
「這有什麼可置喙的!大戶人家的老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又有哪個男人不想做英雄?扶貧濟困,還能白得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女人,多划算啊!」
「那妻子卻是個傻的,引狼入室……」
聽著樓下市井百姓的渾話,慕容舜舜心口堵得發慌,眼底漫起一陣酸澀的刺痛。
相爺待她好,為助她報仇,甚至不惜得罪了門閥盧家。
當中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她是他的命定之女。
以及,相爺與人偶共感。
只有她觸碰人偶或者直接觸碰相爺,他才會有那方面的感覺。
在她之前,裴儼從未品嘗過女人的滋味。
可萬一……萬一將來他的肉身恢復了,魂魄歸位,並且失去了與人偶的共感呢?
裴儼還會獨寵她一人嗎?
倘若到時候,他身邊真的出現了一個比她更悽慘、更柔弱的女子,渴望他的保護……
他對自己的一腔情意,會不會也如這戲文里的宰相一般,成為一場鏡花水月?
畢竟優秀的男人不止喜歡做英雄,還喜歡救風塵。
就在這股子涼意快要把她淹沒時,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拉回了理智。
慕容舜舜,你和相爺才過了多久的安穩日子?
遇到了一點坎兒,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深閨怨婦般,患得患失了?
不過是話本吸引人的渾話,竟也當了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即使在心裡說服了自己,她也聽不下去了。
「陸大哥,這雅座里有些悶,我……我想出去透透氣。」
她還沒有詢問柳蝶衣,是否有苗藥,能夠讓裴儼在被雪蜘寄生時不那麼痛苦。
以及,他會不會把魂魄轉移之術?
所以沒打算馬上回府,而是先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慕容舜舜霍然起身,椅子頓時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陸雲崢見她臉色不好,就知道,她也品出了這話本的惡毒。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直跳。
「這他娘的說的什麼狗屁玩意兒!」
「小二!把那說書的給老子趕出去!滿嘴噴糞!」
「陸大哥,你不要這樣,我不喜歡聽,不聽便是了。」慕容舜舜急促地打斷他,聲音里透著一絲無措。
她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抓住了。
柳蝶衣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左眼角下的那枚蝶形小痣,似乎跟著主人微微動了動。
「夫人為何急著要走?可是因為這個故事,讓你想到了相爺?」
柳蝶衣的墨色瞳仁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他歪了歪頭,直言問道:
「夫人是擔心相爺對你的愛,禁不起考驗嗎?」
這麼直白的話,頓時將慕容舜舜強撐的體面撕開一道口子。
陸雲崢抬手扶額。
怪他,沒有及時捂住他的嘴。
這傢伙一貫直來直去,說得好聽點是率真,說得不好聽那就是缺心眼!
慕容舜舜抽出手腕,挺直了脊背,扯出一抹略帶自傲的笑。
「柳公子多慮了。相爺的為人,豈是這等粗鄙話本里的男子能比的?我信他。」
「更何況,我第一次懷孕就是三胞胎,他無需納妾。」
借著這股子強撐的氣勢,她順勢轉移了話茬。
「其實我今日來,是有事想要求教柳公子。」
「相爺過些日子便要受那雪蛛鑽心之苦,我這心裡著實難安。」
「不知苗疆可有什麼神奇的苗藥,能讓相爺少受些罪?」
柳蝶衣搖了搖頭,答得乾脆:「不能用藥。」
「雪蛛是活物,靠著吞噬心脈上的死肉吐絲來維持心臟跳動。」
「一旦用了止痛的苗藥,藥性會麻痹蠱蟲。蟲子一死,人也就沒命了。」
慕容舜舜眼底的光淡了下去。
也是,這種逆天改命的法子,哪有不遭些罪就能輕易得成的理兒。
「那……你可會轉移魂魄?」
柳蝶衣繼續搖頭:「這是道家禁術,我是苗人,自然不會。」
慕容舜舜的臉上頓時溢滿了焦慮。
「那可怎麼辦?就算肉身修復好了,相爺的魂魄回不去,豈不是成了個木頭人?」
「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到時候我們一起研究,我還沒有玩過……」
木頭人呢。
陸雲崢這回不等他不話說完,便捂住了他的嘴巴。
沖他狠狠使了幾個眼色。
柳蝶衣好像是明白了,點點頭,扯下陸雲崢的手。
「急什麼?我雖然不會,但我師父的至交玄素真人,卻懂得這門禁術。」
「他是純陽祖師的徒弟,道法高著呢,我已經送信給族長,說明緣由,請他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