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清漪院,慕容舜舜便不動聲色地將辛夷喊到了跟前。
「辛大夫,這兩日你可有看到龍川道長?他在忙些什麼?」
辛夷眼神閃爍,額頭瞬間滲出幾滴冷汗。
「呃……」她平日在舜舜面前可沒有這麼拘謹,此時卻不敢看慕容舜舜的眼睛。
「自從相爺的肉身轉移到地牢後,龍川道長便閉關了,我這兩日並未見著他。」
閉關?
慕容舜舜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後,抿了一口。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辛夷走後,慕容舜舜起身走入內室。
屋裡暖意融融,卻依然不見小人偶。
她環顧四周,終於忍不住推窗喚道:「梟七?」
話落,梟七還沒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妝奩後探出了腦袋。
舜舜看到是他,終於鬆了口氣。
裴儼爬到菱花銅鏡前,彆扭地用沾了胭脂的小手在鏡面上寫字。
【終於想起我了?】
慕容舜舜走上前,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
「嗯,我想相爺了。」
這是實話,不過是過去還是現在,只有待在裴儼身邊,她才能感覺到踏實。
裴儼的小身板明顯僵了一下,隨即用小手摸了摸臉。
慕容舜舜沒有繼續逗他,而是轉頭看向不知何時落在窗外的梟七。
「梟七,你知道這兩日龍川道長都在幹什麼嗎?」
梟七撓了撓頭,遲疑了一下道:「道長啊?他最近每天都出門找藥呢!」
「今天一大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啪!
慕容舜舜面色一冷,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胭脂水粉一陣亂顫。
「撒謊!」她厲喝一聲,眼神犀利。
「方才我問過辛夷,她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道長閉關了。」
「你現在卻告訴我,他近日每天都出門找藥?!」
「說實話!龍川道長到底在哪兒?!」
梟七被她突然爆發的怒火嚇得一哆嗦,撲通跪了下來。
「夫人息怒!」
他急得滿頭大汗,「是梟三……梟三不讓我們講,說龍川道長其實早就走了!」
「走了?!」
這下,連梳妝檯上的裴儼也震驚地抬起了頭。
龍川道長怎麼會走?
「真的……」梟七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給相爺轉移完魂魄那天,他就走了。」
「但梟三不讓我們講,說相爺如今這副模樣,夫人您又要顧著孩子,怕你們知道以後心裡心神不寧……」
慕容舜舜眉頭緊鎖,無法接受這個說辭。
「之前不都好端端的麼?為什麼走的這麼突然?」
「這……」梟七一臉茫然,「當時只有梟三和梟六在場,他倆應該知道原因。」
「不過梟六受了傷還在休養,夫人和相爺要不過幾日再問他?」
慕容舜舜眼神一厲,「不還有梟三麼?你去地牢,立刻把梟三給我叫過來!」
很快,梟三跪在了慕容舜舜和裴儼面前。
他向來衷心,但這會兒無論慕容舜舜怎樣詢問,甚至裴儼氣得在桌上直跳腳,梟三都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咬死了那個說辭。
「道長說是要去尋一味關鍵的藥引,歸期不定。」
「屬下怕主子們擔心,這才擅自做主瞞了下來,請主子責罰!」
慕容舜舜靜靜地盯了他許久,知道從他這兒是問不出真話了,揮了揮手。
「你退下吧。」
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慕容舜舜坐在羅漢床上,疑惑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梟三的話,明顯有問題。
如果假的「龍川道長」只是去尋藥,她和相爺根本不會怪責,梟三又何需隱瞞?
能讓梟三都死扛著不說,只怕道長離開的真相,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棘手。
她將今日在鶴鳴樓里,柳蝶衣提到的玄素真人,以及「龍川道長早已仙逝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裴儼。
裴儼聽完,小小的身軀在桌上踱來踱去。
原本因為被手下欺瞞而暴躁的情緒,瞬間被慶幸取代。
只要能讓他的魂魄歸位,只要能再用真身擁抱舜舜,他什麼苦都願意受!
龍川道長是假冒的又怎樣?
他要想害自己,之前那麼多機會,他早就害了!
他更介意的,是梟三居然願意替假龍川保守秘密,這是為什麼?
但裴儼不想讓舜舜為此事操心,他在鏡面了寫道:此事我來查。
而後,便手舞足蹈地跟慕容舜舜比劃,試圖告訴她「銅軌」已經鋪設好了。
而他發揮聰明才智,改造了並不合適的搖把。
擔心舜舜看不懂,他手沾胭脂,在鏡子上寫了好半天的原理。
他滿懷期待地轉過頭,想要看看舜舜崇拜、歡喜的眼神。
可等了良久,卻發現慕容舜舜撐著下巴,眼神發直,顯然是走神了。
她在想梟三到底為何要撒謊,盤算著要如何才能撬開梟六的嘴。
這一幕落在只剩下一縷幽精、敏感多疑的裴儼眼裡,卻變了味道。
是不是因為周羨堯走了,她心裡捨不得?
還是說……她真的厭煩了自己如今這副樣子?
「哐當」一聲。
慕容舜舜陡然回神,只見桌上的汝窯茶杯被裴儼撞翻,茶水淅瀝瀝地流了一桌。
「相爺?」她詫異地看著他。
裴儼舉起髒兮兮的小手。
接著,爬到筆洗旁,將兩隻小手放在裡面涮了涮。
他示意要洗澡。
他想讓舜舜碰自己。
想讓舜舜親手把自己剝乾淨,在水裡感受她手指的溫度。
他不希望舜舜心裡裝著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卻獨獨忽略了他。
慕容舜舜看著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只當他是因為朝局上的事在煩心,導致脾氣暴躁。
她吩咐綠漪端了一盆溫水進來。
「相爺今日累了吧?」
她動作輕柔地幫他洗手,用胰子揉搓了幾下。
卻並沒有像上次那樣,解開他的衣裳,為他洗全身。
「相爺洗乾淨了手,便早些歇著吧。」
她語氣溫柔,卻透著一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敷衍。
裴儼僵在那裡,雙手是舒服的,可心口的空洞卻越來越大。
他多想衝上去,質問她酒醉夢囈時,那句帶著嬌喘的「殿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想問她是不是真的對那個偽君子動了心!
可他不敢。
若她真的承認了,他該怎麼辦?
他硬生生地將那股陰濕逼仄的妒火咽了下去。
……
皇宮,南三所。
周羨堯斜倚在狐皮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帶有沁色的羊脂玉佩。
「王爺。」
一名小太監快步走入殿內,恭敬地跪下。
他是周羨堯從京郊秘密調來的心腹。
原先在南三所伺候的低等小太監,已經成了枯井裡的一具無名屍。
「事情辦得如何?」周羨堯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清潤如水。
「回王爺,慕容夫人今日去了鶴鳴樓聽書。」
心腹抬起頭,壓低聲音道:「那說書人講的話本子,正是您命咱們散布出去的那本。」
周羨堯把玩玉佩的動作微微一頓,唇角勾起。
「是麼。」
他輕笑出聲,那笑聲溫潤得仿佛能融化冰雪,眼底卻蓄滿了冰冷的毒液。
裴儼啊裴儼,你費盡心機打造的深情,你引以為傲的兩情相悅,本王會一點一點,把它毀掉!
這世上根本沒有至死不渝的愛。
你和慕容舜舜被百姓們津津樂道的故事,馬上就會被新的故事所取代。
他微微傾身,在小太監手掌心寫了一個「火」字。
「去吧,讓他們做的乾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