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京城雪後初霽。
三大殿中軸線上的中極殿前的廣場,殘雪尚未掃淨,散發著陣陣寒意。
中極殿正南面的城樓上,視野開闊,足以將整個廣場的動靜盡收眼底。
宸王周羨堯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端坐於紫檀木雕花圈椅中。
他腰背筆挺,面容猶如一塊融了春陽的冰玉。
素來溫和的眼眸底,此刻翻湧著難以遏制的狂熱與激動。
禁衛軍已在中極殿四周設下埋伏,火銃手與弓箭手皆已就位,只待他一聲令下。
只要今日誅殺柳蝶衣,再趁亂了結了身旁這個乳臭未乾的小皇帝,這天下,便盡數落入他的囊中。
「皇叔,快嘗嘗這個!」
小皇帝周棣脆生生的嗓音,打斷了周羨堯的思緒。
周棣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毫無坐相地趴在桌案上,將一碟熱乎乎的御愛窩窩往周羨堯面前推。
她隨手拈起一塊窩窩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滿了孩童的純真與好奇。
「這是小廚房剛做好的,好吃著呢。」
周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青玉酒壺,作勢要往自己的杯子裡倒。
周羨堯連忙抬手擋住。
「皇上,這御酒性烈,您年歲尚小,不能飲酒,還是喝雪梨湯吧。」
周棣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情願。
眼珠骨碌碌一轉,端起旁邊的雪梨湯,倒進白玉酒杯里。
「不能喝酒,那朕以湯代酒,過過癮總可以吧?」
周棣笑嘻嘻地舉起杯子,在周羨堯的酒盞上輕輕碰了一下。
「皇叔,來,我們乾杯!」
周羨堯垂眸,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到底是個孩子,這等關乎江山易主的生死關頭,竟毫無覺察。
還有心思在這兒玩過家家的把戲。
他前幾日才喝了柳輕芒的毒血,短時間內,不怕中毒。
更何況,小皇帝一直很親近他,又怎會給他下毒。
卻不知周棣壓根沒打算給他下毒。
引他喝酒,是因為接到了慕容舜舜通過銅軌傳來的密信,飲酒之人可吸引蠱蟲。
周羨堯唇角勾起,仰起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周棣喋喋不休地念叨。
「皇叔好酒量!等會兒若是抓住了那逆賊,朕要把他的腦袋砍了,懸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來來來,為了今日大捷,咱們再干三杯!」
周棣殷勤地給周羨堯斟酒,一連又幹了三杯。
周羨堯酒量不錯,毫無醉意。
就在這時,廣場上,出現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柳蝶衣在太監王本初的引路下,一步步踏入中極殿前寬闊的廣場。
他沒有穿大楚的衣裳,而是一身苗疆少主獨有的服飾。
淺蜜色的肌膚在雪地中格外顯眼,渾身銀飾叮噹,連墨色的髮絲里也編有亮閃閃的銀飾。
柳蝶衣左手拿著一塊梅花糕,邊走邊吃,還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周圍的布局都記在了腦子裡。
出發前,陸雲崢給過他一張紫禁城地圖,標記了幾個可以撤退的地方。
「如果突發意外,裴儼和舜舜計劃失敗,你就趕緊跑,我會在外頭接應你!」
柳蝶衣心裡好笑。
他怎麼可能會失敗?
但四周的殺氣越來越重,他右手袖口上的金裳鳳蝶不停地抖動著觸角。
周羨堯站在城牆上,俯視著這個漂亮的獵物。
看到柳蝶衣那副還在啃著糕點的散漫模樣,他心中的輕蔑達到了頂峰。
苗疆少主又如何,論心機,根本無法與他們漢人相比。
周羨堯負手而立,運轉內力,一開口便是聲如洪鐘。
「大膽逆賊!死到臨頭,還不束手就擒?!」
話落,中極殿四周瞬間湧出數百名身披重甲的禁衛軍。
火銃手在前,弓箭手在後,將柳蝶衣圍了起來。
柳蝶衣停下腳步,咽下最後一口梅花糕,從容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緩緩環顧了一圈,這才仰起頭,看向城樓上的周羨堯。
瞳仁里不見半分恐懼,反而透出一絲嘲弄。
周羨堯見他不僅不怕,還如此倨傲,惱怒地挑眉。
他提氣厲喝:「柳蝶衣!今日插翅難逃,還不快快認罪!」
柳蝶衣歪了歪頭,面露疑惑:「你誰啊?」
「我接的是皇上的口諭,我是來見皇帝的,你是何人,在這兒鬼叫什麼?」
周棣聽到這話,立刻扒著城牆的垛口,興奮地蹦躂了起來。
「朕!朕在這兒!」
他伸出左胳膊,用力沖底下的柳蝶衣揮手。
一雙眼睛盯著柳蝶衣那張臉,心裡歡快地大叫。
啊啊啊!苗疆出美人!
這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吧!
一身叮叮噹噹的銀飾撩死人了!
周羨堯被周棣這幼稚的舉動氣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強忍著怒火,壓低聲音提醒:「皇上!」
「這賊子狡猾多端,咱們今日是要審判並誅殺他的,您怎可如此……輕佻?穩重些!」
周棣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收回了手,假模假樣地輕咳了兩聲。
「皇叔說得對,辦正事,辦正事。」
周羨堯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廣場中央。
「柳蝶衣!你入京城圖謀不軌,不僅縱火燒相府,謀害首輔大人的三個子嗣,更在此前深夜於相府行刺本王!」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十惡不赦的死罪!你還有何話可說?」
柳蝶衣嘴角上揚,嗤笑了一聲。
「你們中原人,編故事都不打草稿的嗎?」
「你說,我縱火想殺裴相的孩子?」
「我進京的第二天,就跟著陸雲崢去相府看過他們了。"
"若是我想殺,三個奶娃娃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周羨眼神驟然一凜。
柳蝶衣去過相府?還是跟著陸雲崢一起去的?
這件事,他為什麼沒有收到風聲?
輕芒這個廢物!
柳蝶衣沒有給辯駁的機會,毫不留情地譏諷。
「你這情報網,就是個千瘡百孔的破爛。就憑這,也想在京城攪弄風雲?」
周羨堯臉色鐵青,正欲開口反駁,柳蝶衣卻拔高了聲音,再次發難。
「還有,你說我曾一直派死士追殺你?甚至親自入相府刺殺你?」
「行,那你說說看,我刺殺你那晚,用的是什麼武器?」
周羨堯怔了一下,額角滲出幾滴冷汗。
他沒想到柳蝶衣會這麼鎮靜。
面對如此嚴重的污衊,人的第一反應難道不是驚慌失措,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這個柳蝶衣,怎麼這麼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