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的風裹著殘雪,捲起刺鼻的血腥味。
周羨堯痛得渾身戰慄,額頭青筋暴突,卻死咬著後槽牙,沒有滿地打滾。
他果斷地用左手解下腰帶,用力地勒住斷臂根部。
緊接著,從懷中掏出一隻玉瓶,用牙咬開塞子,哆嗦著將裡面的止血散,一股腦全倒在斷臂切口上。
裴儼負手立在幾步開外,緋紅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能將對別人的狠絕,同樣用在自己身上,此人求生欲之強、心志之堅,的確世間少有。
只可惜,他的心是黑的。
周羨堯靠在冰冷的牆垛上,仰起慘白如紙的臉,忽地低低笑了起來。
「裴儼……你砍了我的手,心裡可是痛快極了?」
他眼底閃爍著惡毒的光。
「你那般護著慕容舜舜……知不知道,她每晚都在夢裡喚誰的名字?」
裴儼眼神瞬間暗沉。
「她早移情別戀,愛上我了。你這首輔,不過是——」
話音未落,周羨堯左手一抬。
只聽得「嗖嗖」兩聲銳響,兩枚幽藍色的袖箭直逼裴儼面門!
他拋出這般粗鄙的言辭,根本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想刺激裴儼的心魔,藉機暗算求生。
卻不知裴儼早有防備。
「叮噹」兩聲脆響,打掉了袖箭。
裴儼一把攥住了周羨堯的衣襟,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羨堯那張端麗的臉上。
直打得周羨堯嘴角撕裂,飛出兩顆帶血的牙齒。
「這一巴掌,我是替舜舜打的。」裴儼的聲音極冷。
「她手無縛雞之力,你竟然給她下蠱,陷她於不貞,簡直罪大惡極。」
周羨堯被打得頭暈目眩。
啪——!
裴儼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甩在他另一側臉頰上。
「這一巴掌,是替我的三個孩子打的。」
「你想殺我,衝著我來便是!」
「為何要派柳輕芒縱火,牽累我那三個尚在襁褓的骨肉?!」
周羨堯被丟了回去,狼狽地咳出一口鮮血,咧開嘴,居然笑了起來。
「這就惱羞成怒了?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一個廢物,也配指責我?」
「就算我不下蠱,你敢說,慕容舜舜一點也不喜歡我?」
裴儼又給了他一巴掌,但這次被他的左手擋住了。
「放肆!裴儼,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啪!
趁他倆打嘴仗,周棣氣鼓鼓地大步衝過來,給了周羨堯一巴掌。
「這一巴掌,朕是替天下百姓打的!」
周棣稚嫩的嗓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周羨堯抬眼,不可置信地盯住了他。
「你知不知道藩王謀逆,最可憐的是誰?」周棣憤慨至極。
「是你封地里那些無辜的百姓!」
「戰火一開,流民失所,十室九空,若是再趕上黃河泛濫,大楚便會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你口口聲聲愛民如子,實則是拿封地百姓的身家性命做你往上爬的階梯!"
「你對得起他們對你的信任嗎?!」
這番痛斥鏗鏘有力。
周羨堯卻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肩膀劇烈顫抖。
「信任?」他慘白的臉上滿是譏誚。
「皇上,你睜大眼看看,除了我武昌的百姓,哪個藩王封地的百姓過得像個人?!」
「但只要我坐上那把龍椅,天下蒼生都能過上那樣富足的好日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長遠的千秋盛世,犧牲一部分人算什麼?」
「跟萬世基業比起來,這點代價何足掛齒!」
周棣被這番詭辯噎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裴儼卻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宸王殿下,死到臨頭還要用這種詭辯來粉飾你的貪慾。」
「歷朝歷代,藩王謀逆,第一批被充當肉盾和炮灰的,就是那些你口中過上好日子的百姓。」
「你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只是把他們當成你奪取龍椅的工具。」
「你若是真心為了武昌的百姓著想,便該主動上表,削去王位。」
「解散十萬護衛軍,將封地交還朝廷。」
「自請削藩?解散軍隊?」周羨堯雙目猩紅,聲嘶力竭:「那才是死路一條!」
他仰起頭,俊美的面容早已扭曲。
「我從生下來,每天便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一度以為,只要聽娘的話,足夠本分,足夠聽話,就不會招惹災禍。」
他乾裂的嘴唇勾起悽厲的弧度,眼底溢出刻骨的恨意。
「可父皇是怎麼對我的?」
「我變成了一個跛子,他不去懲治兇手,卻冊封我為宸王,送我去了武昌!」
「還故意將我的母親留在深宮,牽制我!」
「可憐我娘,日夜思念我,在吃人的皇宮裡生生熬盡了心血,哭瞎了眼睛,病死了!」
「而他……卻連我回京奔喪都不准!」
周羨堯的眼淚混著眼角的鮮血滑落,「那一年,我十七歲。」
「也就是在那時,我終於明白了……」
「在這世上,唯有做了皇帝,才能不被人欺辱!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風陡然變大了,吹得眾人衣袂翻飛。
周羨堯喘息著,笑得如同惡鬼。
「篡位之路本就危險重重,我敗了,我活該去死。」
他戲謔地盯著周棣和裴儼。
「可是,你們若是真殺了我,對我死心塌地的十萬武昌護衛軍,必反!」
裴儼冷眼看著他最後的掙扎,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可能。只要我們將你包庇裴祿滅門血案一事公之於眾,只要有點良知,便不會助紂為虐。」
周羨堯搖了搖頭,語調上揚。
「裴相,你可真是天真啊。」
「你可知……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他們培養感情的?」
周羨堯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又可知,我是何時,對他們下了那冷梅香蠱?」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裴儼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驚駭。
周棣更是嚇得臉色發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剛躍上城樓的柳蝶衣抬起了左手。
嗖——噗!
周羨堯渾身一顫。
低頭看去,只見一枚四角飛釘,扎入了自己的右胸,鮮血飛濺。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