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舜抓著裴儼的衣袖，透過雕花屏風的縫隙，盯著隔壁那桌客人。
那兩人端起茶杯，隨意抿了一口。
桌上那碟冒著熱氣的棗糕，兩人連碰都沒碰，便立刻站起身，往三樓走去。
「你瞧見了麼？三兩銀子，只為了喝一口茶？」
「就算是京城裡的紈絝子弟，也沒有這麼敗家的。」
裴儼盯著那兩人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
這戲園子確實古怪，茶點貴得離譜，客人們卻趨之若鶩。
「咱們跟上去看看。」
舜舜說著就要起身，被裴儼一把拽住。
「急什麼。」裴儼抬手按住她的手背，食指在窗楞上叩了兩下。
很快，雅座半開的窗欞外翻進來一道黑影。
此人粗布短打，模樣丟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正是負責暗中保護他們的梟十六。
「爺，夫人。」
裴儼下巴微抬，指了指三樓，「去摸摸底，看看剛才上去的那兩個人上去幹什麼。」
梟十六領命，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順著屋檐往上爬。
兩人在雅座里等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窗欞一響，梟十六回來了。
隔著兩步遠，舜舜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透出的一股子難以掩蓋的惡寒。
「怎麼了？」裴儼挑眉。
梟十六咽了口唾沫，語氣艱澀：「爺，夫人……屬下已經把那屋子裡的人全都打暈了。」
「你們……還是親自上去看看吧。」
裴儼沒說話，攬著舜舜，大搖大擺地往三樓走。
三樓盡頭有個窄門的房間，伸手一推，一股極其怪異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股濃烈的藥材味，夾雜著陳年老檀香，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氣。
屋內燃著幾支蠟燭。
一張碩大的紅木圓桌旁，十來個男男女女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椅子上，都是被梟十六劈暈的。
每個客人面前都擺著一副碗筷。
而圓桌正中央，放著一個很大的白瓷盤。
舜舜好奇地看過去，渾身的血液唰一下逆流。
那不是一道菜。
而是一具乾屍。
這具乾屍呈現出道家打坐時的「五心朝天」姿態。
身上的皮肉早就風乾發黑，緊緊裹在骨頭上。
蠟黃的頭骨耷拉在胸前，眼眶裡是空的。
但這都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這具乾屍的大腿、胳膊以及肋下的部位，被人用鋒利的刀子，生生片下去了好幾塊皮肉！
而那些被打暈的客人碗裡，都有碎肉。
「嘔——」
舜舜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推開身旁的窗戶，趴在窗沿上劇烈乾嘔。
裴儼臉色鐵青，凌厲的視線掃向屋內的角落。
梟十六從桌子底下提溜出一個人。
正是剛才接待他們的那個店小二。
小二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抹布，嚇得涕淚橫流。
梟十六一把扯掉他嘴裡的抹布，狠狠地踹了他幾腳。
「說！你們這家戲園子，到底在幹什麼勾當！」
「這是什麼？」裴儼指著桌上的乾屍，聲音冷若寒冰。
小二疼得渾身打擺子，剛一緩過勁，就拼命磕頭。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這、這可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這是仙蛻呀！」
「仙蛻？」裴儼眉心狠狠一跳。
「是啊！」小二見他們凶神惡煞，還覺得十分委屈。
「大爺肯定是外鄉人，不知道咱們這兒的規矩。」
「那些得道高深的道長，坐化之後羽化登仙，留在凡間的這具肉身，就叫做仙蛻！」
小二一邊說，一邊往後縮了縮。
「這可不是謀財害命啊！這些道長都成神仙了，肉身留著也沒用。」
「倒不如把仙蛻舍給咱們凡人。」
「吃了這仙蛻上的肉，不僅能延年益壽，還能保家宅安寧，保佑子孫後代富貴一生啊！」
小二扯著嗓子辯解，滿臉都寫著「我們這是在造福蒼生」。
裴儼氣得倒仰。
他活了二十九年，見過那麼骯髒的勾心鬥角，卻也從未聽過這等喪心病狂、駭人聽聞之事！
「梟十六，把這些吃過人肉的畜生，全都給我綁結實了！」
「是！」
「還有。」裴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砍人的衝動。
「去客棧把玄素真人請過來！」
「出了這等毀人遺骨的畜生事，總得讓真人來認一認，這是哪家道觀的真人！」
話落，裴儼猛然頓住。
腦海里瞬間炸開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而舜舜剛好在此時轉身，朝他直直看了過來。
舜舜眼眶瞬間紅了。
她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小二的衣襟。
「你們這家戲園子，一共弄來多少仙蛻？最近兩個月，有沒有從京郊運來的？」
小二被她兇狠的樣子嚇得直縮脖子。
「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就是個跑堂的！」
「熟客們來吃仙蛻，不用小的們問。」
「這仙蛻上的肉，需要切成均勻的小塊，一塊肉三兩銀子。」
「方才那兩位熟客合夥付了三兩，分吃一塊……」
舜舜胃裡剛剛平息下去的噁心，再次瘋狂上涌。
這些人瘋了！全瘋了！
她捂著嘴，臉色煞白。
裴儼立刻伸手扶住她，將她送到門外透氣。
「別讓這種腌臢事髒了你的眼，我去審。」
舜舜倔強地靠在門框上不肯走。
「我就站在這裡守著。我必須弄清楚，龍川道長的仙蛻是不是……也在這兒。」
裴儼沒再勉強，轉身踏入屋內。
他抽出腰間佩劍，一腳踩在小二的胸口，劍貼上他的頭皮。
「這仙蛻，你們老闆是從哪兒弄來的？」
小二嚇得渾身哆嗦。
「大爺饒命！都是老闆托人買來的，提前放在這屋子裡讓咱們招待客人的。」
「小的咱們哪敢問老闆的門路啊……」
裴儼手腕一翻。
鋒利的劍刃順著小二的耳廓划過，直接削掉他一大片頭皮。
半邊頭髮連帶著血掉在地板上。
「啊——！」小二發出悽厲的慘叫，伸手去捂腦袋。
鮮血瞬間流了一手，糊滿了整張臉。
「我說！我說！別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