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德的老娘這一聲呼喚,正如絕境之人抓住了浮木。
夜風凜冽,捲起青磚地上的幾片殘雪,也拂動了舜舜的素色裙擺。
她靜靜站立在火把跳躍的暖光中,眉眼微垂。
之前在破廟,她對待那群流民,借一借觀音的名號無傷大雅。
因為流民們認知匱乏,只認救命的糧食,借神佛之威能在最快的時間內穩住他們。
但張毅德家不同,這群家眷之中,必然有識字讀經的。
若此刻她默認自己是觀音,等他們以後清醒過來,難保不會秋後算帳,指責她假冒神明、妖言惑眾。
舜舜輕輕搖了搖頭,嗓音宛如空谷幽泉。
「我並非什麼觀音大士,不過是一介凡人罷了。」
張家眾人眼神中剛燃起的希望,又瞬間灰敗下去。
舜舜卻在此刻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不過,我幼年得高僧撫頂,說我長得慈眉善目,生了副觀音之像。」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巧妙地敲在了張家人的心坎上。
張毅德的老娘聽罷,再次心生希望。
若沒有三分仙家淵源,怎生得出這般觀音相?
她們一家老小此刻正身處刀俎之上,眼前的欽差夫人,或許就是她們的救命稻草。
張毅德的老娘膝行幾步,撲倒在地。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求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們全家吧!」
「方才這位大人說的什麼買賣仙蛻,什麼謀逆,我們真的是一概不知,冤枉啊——!」
說罷,她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舜舜杏眸無波無瀾,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這麼說,你們並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曾有半點觸犯王法?」
張毅德的老娘身子一僵,眼珠左右轉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用餘光,瞥了眼身後不遠處的兒媳婦。
張夫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幼子,戰戰兢兢地迎上婆母的視線,驚恐中,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張毅德的老娘咽了口唾沫,「沒、沒有!」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
「我們平日裡連只雞都不敢殺,哪裡會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舜舜將她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愈發和藹。
「常有人說我是觀音轉世,你們若敢在我面前扯謊……」
她頓了頓,「以我的神通,那是一眼便能看透的。」
那老太太頓時打了個寒戰,不敢吭聲了。
見她們仍心存僥倖,不見棺材不掉淚,舜舜把左手背到了身後。
緩緩攤開左手掌心,接著手腕翻轉,手背向上。
如此來回翻面,重複了好幾次。
數步之外的裴儼,看到了舜舜的這個動作。
長眉微挑,陷入深思。
舜舜這是什麼意思?
裴儼想到了一樣東西,不太確定,但相信自己跟舜舜之間的默契。
他立即對身側的梟三低語了幾句。
梟三也瞥見了舜舜剛才的動作,有些不解。
夫人是那個意思嗎?
但主子說啥就是啥,他照做便是了。
幾息後,舜舜看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嘴角默默上揚。
「欽差大人奉旨辦案,我本不該插手。」
她語氣里透著濃濃的惋惜。
「但我見這幾個孩子實在可憐,想給你們張家指一條活路,卻沒想到……」
「你們冥頑不靈,鬼迷心竅,連我都不肯相信。」
說罷,她轉過身,作勢要走,卻在邁出第三步時突然頓住,轉回了半邊身子。
「張夫人,方才你從屋裡驚慌跑出時,是否正在內室倒熱水,準備給孩子洗漱?」
此言一出,張夫人倒抽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放大。
她方才在屋裡聽見丫鬟驚恐的稟告時,確實正打算要給幼子洗臉!
因為事發突然,她驚駭起身,撞翻了開水壺。
可這事發生在後院內室,這欽差夫人怎麼可能知曉?!
舜舜直直地盯著她。
「你這做娘親的,還有你這做祖母的,居然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孩子受了傷?」
什麼?!
張夫人被綁著,無法查看兒子的雙手,只能喊他趕緊伸出手。
那幼子剛才被親爹的屍體嚇懵了,一直咬著牙沒哭出聲。
張夫人喊了好幾遍,他才把手抬起來。
只見他的右手手背,通紅腫脹,有幾處已經冒出了晶亮的水泡。
這分明就是剛剛被燙過!
「寶哥兒!」張夫人心疼得眼淚奪眶而出。
她這個親生母親在慌亂中都沒發現兒子燙傷了!
這位欽差夫人,隔著數步之遙,如何知道的?
難道她真的有神通?
真的是觀音菩薩轉世?!
張家上下最後一曾防備徹底轟塌,敬畏和希望如排山倒海般將她們徹底淹沒。
「活菩薩顯靈!是我們瞎了狗眼,有眼無珠啊!」
「求大士顯神通,給我孫兒上點藥吧!」張老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舜舜微微一嘆:「稚子無辜。」
她往後遞了一個眼神。
梟三立刻大步上前,掏出一個翠綠瓷瓶來。
沾了一點藥膏,塗抹在那孩子的手背上。
這也是辛夷做的藥,能治跌打損傷,也能治燙傷和熱瘡。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孩子手背上紅腫的地方,肉眼可見地好多了,水泡不再漲大。
舜舜理了理袖口,「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想要欽差大人從寬處置,便把實話全盤托出。」
張家老娘抗不住了,低頭求饒:「說……我們全都交代!」
「宸王殿下……是我們家的恩人。」
張家老娘一邊回憶一邊陳述。
原來,當年張毅德鄉試時,在客棧里被同住的舉人冤枉偷了昂貴的端硯,被扭送去了官府。
因為有好幾個人一同指證,張毅德百口莫辯,縣官認定他就是小偷。
眼看大好的前程就斷送,恰逢宸王周羨堯下鄉縣巡視。
宸王不僅發現了那些書生證詞裡的貓膩,還幫他抓出了真正的竊賊,整治了惡人。
「後來,我兒考中了進士,同窗們都嫌棄武勝關又窮又苦,巡檢只有八品,官職太低。」
「可他卻主動求了這個差事,就因為武勝關離武昌府最近!」
張夫人見婆母說的直喘氣,趕緊接過話頭:「夫君逢年過節,就帶我們一家去武昌。」
「殿下對我們極好……他真的是好人啊!」
「那仙蛻的生意,就是殿下的謀士指點我家老爺做的。」
「老爺說,只要能讓關內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就算損些陰德,他也心甘情願!」
就在張夫人話音落下的剎那。
跪在地上的一家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髓,齊刷刷爆發出悽厲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冷汗如瀑。
「我們背叛了殿下?我,我們……竟然出賣了宸王殿下!」
張老娘驚恐地瞪大雙眼,仿佛看到了十八層地獄的業火,用頭撞擊地面。
「我們會遭報應的……會下拔舌地獄的!」
「觀音大士,救命!救救我們!」
整個庭院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張家人一個個狀若瘋魔,甚至以頭搶地。
是因為冷梅香蠱!
舜舜的腦海中閃過柳蝶衣曾對她說過的話。
冷梅香蠱最大的用處,並非致人死地,而是悄無聲息的亂人心智,加重受蠱者對施蠱者的好感、迷戀或崇拜。
一旦他們背叛施蠱者,蠱毒會反噬。
但若心性堅韌,或者有外力強勢干預,這反噬,可以壓制一二。
舜舜轉身快步走到玄素真人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玄素真人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瞭然而笑。
「無量天尊——」
他足踏罡步,來到張家人面前,指尖翻飛,將幾張黃符拍在她們的眉心與後頸處。
「放心吧,有老道這法術高深的符籙在此,你們死不了!」
伴隨著玄素真人中氣十足的暴喝,以及那明黃色符籙帶來的安慰。
張家家眷原本癲狂的眼神,逐漸平息了下來。
她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癱倒在冰冷的青磚上。
虛弱,但那種試圖自我毀滅的瘋狂卻散去了。
只是冷梅香蠱一日不解,這種折磨還會反覆。
但應付眼下的局面,足夠了!
裴儼眸光大亮,看向張毅德的那個心腹文書。
「還不快把她們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地給本官寫下來,讓她們按手印畫押!」
下完令,他的視線落回慕容舜舜身上,再也捨不得挪開分毫。
眸底深處的翻湧著熾熱的流光。
他的舜舜,幾句話,便兵不血刃地撬開了這群人的嘴。
這次出行舜舜沒有攜帶人偶,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能聽到舜舜的心聲。
但在方才,他卻準確地猜到了舜舜那個動作的意思。
這種不需要言語便能心意相通的默契,讓他感覺到了一種醉酒的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