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指了指自己,眼神陰森得像是要吃人。
「你什麼意思?」
「你都三十了,不是老男人是啥?」陳長寧說得理直氣壯。
可瞥見裴儼那越來越陰惻惻的目光,他趕緊乾笑著找補。
「老裴,我也三十了啊!三十而立,老男人更有男人味嘛!你氣個什麼勁兒?」
裴儼冷哼一聲,緩緩放下手,拂了拂狐裘的袖口。
三十。
這字眼兒落在他心頭,五味雜陳。
因為自從哥哥死後,裴家大房男丁活不過三十的「詛咒」,就落在了他一個人頭上。
雖然後來知道短命是因為心疾,但也依然有種被命運控制的無力感。
他何其幸運遇到了舜舜!
雖然命定之女的命格是江守月是犧牲了自己的壽命,為他們倆綁定的。
但也得舜舜先選擇了他,江道長才會「愛屋及烏」甘願救他。
所以,舜舜是他的福星啊!
裴儼的生辰在九月,恰好就在舜舜誕下孩子的三天後。
當時,他的魂魄被轉移進了巴掌大的絹絲人偶里,肉身昏迷不醒。
滿府上下,全都忙得腳不沾地,圍著月子裡的舜舜和剛出生的三個奶娃娃打轉。
包括祖母在內,沒有人想起他的生辰。
連他自己,也是現在才想起來。
不過也好。
從記事起,他便厭惡過生辰。
哥哥死後,更是再沒過過。
「行了,這件事我記住了。」他拍了拍陳長寧的胳膊,轉身朝舜舜走去。
「去換男裝,我們即刻啟程。」
舜舜再次換上那身利落的男裝,翻身上馬,紅色的披風在風中飛舞。
一行人策馬揚鞭,直奔應山縣的溳水而去。
在溳水碼頭,他們包下了一艘船。
順水而下,經過雲夢縣、孝感縣等地,便可直達漢口。
再從漢口碼頭換乘渡江的船橫渡長江,便能直達武昌縣。
武昌,就是整個武昌府的中樞。
他們今夜需要在船上過夜。
船身在風浪中上下搖晃,舜舜捧著手爐,坐在船艙的小窗邊,神色如常。
她轉過頭,正想喚裴儼,發現他脊背挺得筆直,臉卻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慘白。
裴儼的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川字,修長的手指扣住椅子的扶手,緊咬著牙根。
舜舜心下一凜,快步走過去。
「哪裡不舒服?」
裴儼咽了咽乾澀的喉嚨,艱難地掀起眼皮,神色有些尷尬。
「無妨,只是這船晃得讓人有些作嘔。」
他聲音低啞,略帶顫抖。
舜舜聞言,眼中漾起一絲笑意。
沒想到裴儼人高馬大的,居然暈船。
她並未戳穿他的難堪,而是伸出雙手,架住他的胳膊。
「我們到裡頭的軟榻上歇著。」
艙室里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裴儼半靠在枕頭上,難受地閉著眼。
舜舜側坐在榻沿,將手搓熱了,覆在他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雖然不是特別有用,但到底舒服了些,裴儼覺得胃裡沒那麼翻騰了。
在昏昏沉沉之中,他忽地睜開眼,看向舜舜俏麗的臉龐。
「舜舜。」
「嗯?還是難受?」她動作微頓。
「你的生辰是哪天?」裴儼突兀地問。
舜舜愣住了。
裴儼的目光中露出幾分懊惱與自責。
「你來裴府這麼久,甚至連孩子都生了,我竟不知道你的生辰,也不曾給你慶賀過。」
在他的認知里,婦人是很在意自己的生辰的。
若是夫君連這都能忘,必定要委屈得傷心落淚。
他卻直到今日想起來,實在不是個體貼的好夫君。
舜舜心頭一軟,指尖繼續在他額角輕輕按揉。
「我的生辰還沒到呢,不過,快了。」
她微微彎起唇角,「就是你第一次為我撐腰的那天。」
裴儼劍眉微挑,「我第一次為你撐腰?」
那是哪天?
「嗯,你忘記了?」舜舜偏著頭,柔聲細語。
「去年這個時候,我去繡房取布料,被紅珠故意為難,還被推下了水……」
「後來你查明真相,懲治了紅珠和害我的小廝,將她趕出府的那日,便是我的生辰。」
裴儼想起來了。
她落水後發了高燒。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因為一個女人而感到恐慌。
他後怕地扯了扯唇角。
「幸好我懲治了紅珠,替你出了一口惡氣,不然你要記恨我一輩子了。」
舜舜抿唇失笑,坦言道:「那陣子,我心裡極不痛快。」
「你故意刁難我,讓我三天內趕製十套褻衣褲,真是太過分了!」
「若不是因為你這個無理的要求,我也不會去繡房,紅珠也就不會為難我,我也不至於落水……」
說到這,她聲音漸低,帶起幾分嬌嗔。
「但也正是因為那次落水,我才得到了你的可憐。」
裴儼覺得「可憐」二字十分刺耳。
他一把攥住她的雙手,陡然往下一拽。
舜舜猝不及防,身子前傾,手掌直直地按在了他堅實的胸膛上。
「不是可憐。」
裴儼一瞬不瞬地鎖著她的眼眸,「是心疼。」
舜舜愣了愣,耳尖染上一抹緋紅。
咬了咬下唇,決定轉移話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我跟你說件事,你聽了可別生氣。」
「何事?」裴儼目光灼灼。
「那時候人偶的小靴子,其實根本沒有丟。」
「我是故意撒謊,好藉此詐出紅珠和她的同夥,報復他們。」
裴儼怔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當時她在池塘邊,發著高燒還要執拗尋找人偶靴子的可憐模樣。
原來,那副淒楚可憐的姿態,竟是這小狐狸裝的。
他非但不生氣,反而被奇異地取悅到了。
小狐狸為了達到目的,情願勾引他。
這是不是也反向證明了,她願意依賴他?
裴儼輕笑出聲,懲罰似的捏了捏她挺翹的鼻尖。
「不錯,還蠻有心眼的。知道設局報復人,不會白白挨人欺負。」
既然她的二十歲生辰就要到了,不如就在武昌府為她慶賀生辰。
卻沒打算告訴她。
舜舜如果知曉,必定會以身在武昌,局勢不明、不宜聲張為由,勸他不要辦。
可裴儼就是執拗地想這麼做。
因著暈船,裴儼大半宿都沒合眼,第二日清晨從榻上起身時,頭重腳輕。
好在,船已經停靠在了漢口縣的碼頭上。
一行人依次下船,冷冽的江風夾雜著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漢口水運發達,哪怕是大雪初歇的冬日清晨,碼頭上也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兩旁的食肆攤販連綿不絕。
舜舜被這混雜香氣勾得口水泛濫,隔著帷帽,眸子亮晶晶地掃視著各個攤鋪。
「主子,夫人,這地方的吃食可是真不少!」
「有油煎糍粑、水引切面、煎得金黃酥脆的豆皮,還有香噴噴的桃花燒麥……」
「我還瞧見了油香、雜糧發糕、裹著芝麻的歡喜坨、糊湯米酒!」
玄素真人已經蹲在歡喜坨的攤位前不走了。
拽著江夏縣縣令李成一起,買了四個。
舜舜聽得直咽口水,轉頭看向裴儼,卻見他臉色蒼白,神色懨懨。
他此時什麼也不想吃,但不想掃了舜舜的興。
「梟三,那便每樣都買兩份吧,咱們找個空桌,湊在一起嘗嘗鮮。」
片刻後,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油煎糍粑外酥里糯,豆皮里裹著鮮香的糯米和肉丁,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裴儼卻看著這滿桌重油重鹽的吃食,眉頭緊鎖。
他遲遲沒有動筷,只是端起糊湯米酒,勉強抿了兩口。
舜舜見狀,用竹箸挑起幾根切面,輕輕吹散了熱氣,像哄孩童一般,湊到裴儼唇邊。
「這麵條是用骨湯煮的,好吃。」
「你好歹吃幾口,墊墊肚子!」
裴儼見她殷切地望著自己,哪怕胃裡抗拒,也強迫自己張開嘴,由著她餵了幾口。
「真乖。」舜舜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裴儼十分無奈,偏生不起半分脾氣,「你吃吧,別管我了。」
就在眾人享受熱騰騰的早食時,一頂四角懸掛著金絲流蘇的小轎,從這裡經過。
一隻瑩瑩素手,掀開了繡著海棠花的轎簾。
轎中女子漫不經心地掃視碼頭。
忽然,睫毛一顫。
目光灼熱地落在了裴儼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