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武昌縣碼頭,到了!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從窗欞倒灌進來,剎那間,船艙內輕紗狂舞。
「爹——!」
藍玉柔梗著脖子,衝著岸上嘶吼:
「女兒找到那個負心漢了!鐵證當前,他竟然不肯認罪!」
「殺了他!爹,給我殺了他!」
舜舜順著半敞的窗戶望去,心頭一緊。
風雪瀰漫的碼頭上,至少有三十多個兵卒。
為首的一名魁梧武將,應當就是武昌府護衛軍統領藍厲了。
他年約五十,滿臉虬髯,聽聞女兒的悽厲哭喊,眸色一凜,立即拔出腰間佩劍。
「剁腦殼的狗東西,總算是把你逮倒了!」
「弓箭手,準備!」藍厲憤怒的咆哮穿透風雪。
「把這船上的狗東西全部射死,一個都莫留!」
二十多支羽箭,瞬間瞄準了船艙的門窗。
梟衛們立即從腳夫攜帶的包袱里拿出三棱箭箭矢,同樣搭起弓,對準了他們。
「藍大人,休要動手!令千金認錯人了!」
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裴儼被困在網中不得而出,面色陰沉如水,眼底翻滾著黑沉的戾氣。
他又用力砍了幾下,那網仍舊紋絲不動。
「梟十七!」裴儼厲聲冷喝,「帶夫人突圍!不用管我,務必護她周全!」
梟十七咬緊牙關,一把將舜舜拽過去,護在身後,準備殺出一條血路。
舜舜聽著裴儼那句「不用管我」,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藍玉柔剛才說……那網是用人發和混了十年以上的苧麻編的……還反覆泡過桐油……
桐油!
「藍大人!這是一場誤會!」
「你女兒得了失心瘋,胡亂攀扯朝廷命官,你若輕信,便會和她一起犯下死罪!」
舜舜清亮的聲音在一片肅殺中顯得格外突兀。
話落,梟三架在藍玉柔脖子上的劍,登時劃出了一道血痕。
「玉柔!」藍厲驚恐地叫道。
趁此檔口,舜舜低聲找梟十七要了火摺子。
「裴儼,退後!」
她嬌喝一聲,拔下火摺子的蓋帽吹了吹,把它懟在大網的邊緣。
沾滿桐油的苧麻網立馬著了火!
裴儼眼見著網燒出一個大洞,立刻翻身躍出。
「梟十七!」裴儼冷聲喝道。
「屬下在!」梟十七心領神會,一腳踹開窗戶,跳到了一樓船頭。
他從懷中掏出一面金燦燦的太傅令牌,厲聲怒喝:「當朝太傅,巡按欽差在此!」
「代天巡狩,先斬後奏!我看誰敢放箭!」
藍厲高舉長劍的手僵在半空。
太傅?欽差?
這麼大的官抵達武昌府,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藍厲本能的感覺這是一群騙子。
畢竟,當年那賊人就騙了自己女兒的身子,手段何其狡詐!
「下官……參見欽差大人。」
他假裝信了,彎腰低頭,吩咐手下的兵卒放下弓箭。
「敢問欽差大人金印何在?隨行車架又在何處?」
梟十七高聲答道:「欽差大人微服出行,並無車架!」
「藍厲,還不速速讓開,迎接欽差大人上岸!」
藍厲聽聞此言,卻是直起了腰,皮笑肉不笑。
「既是欽差大人,請先拿出金印。」
「武昌縣乃軍事重地,萬一你們假扮欽差,別有所圖莫辦?」
「你——」梟十七氣得額頭上青筋直冒,「太傅的令牌你總該認得吧!「
藍厲撇嘴,抖了抖鬍子。
「皇上什麼時候封了個太傅?我不曉得!」
梟十七算是明白,為什麼地方上的藩王擁兵自重,是歷代難題了。
天高皇帝遠,就算朝廷派人來治理,他們也完全可以裝傻,先把人殺了,再狡辯說出了意外。
裴儼見狀,走到了二樓船艙的頂頭。
居高臨下,一低頭,剛好與藍厲四目相對。
來硬的?
這些地頭蛇確實猖狂。
幾步間,裴儼就收斂起方才的殺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聽聞藍大人神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藍厲循著聲音抬頭望去,吃了一驚。
二樓窗口前的男人五官冷峻,淵渟岳峙。
哪怕穿著常服,貴氣渾然天成。
女兒竟然是被這種人騙了?
這就難怪了。
「閣下究竟是何人?」
裴儼驕矜一笑:「剛才我的護衛已經說過了,吾乃當朝太傅、巡按欽差。」
「本官此番微服南下,是代皇上,來犒勞武昌府十萬護衛軍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護衛軍都驚呆了。
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皇上要犒勞我們?是發糧食還是發銀子?」
「我們幹什麼了,居然派了一名欽差……來犒勞我們?」
他們的疑問,同樣也是藍厲的疑問。
「既是來犒勞我們的,金銀和綾羅綢緞呢?」
他譏誚勾唇:「十萬護衛軍,就算每人一兩銀子,也需要十萬兩白銀!「
「來人啊,給我上船搜!」
藍厲打消了就地誅殺他們的念頭,但毫不客氣地命手下搜船。
梟十七緊張地看向裴儼,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就在方才,舜舜悄無聲息地貼到他的後背,用手指在他背上寫了一個字。
裴儼心中頓時有了底。
」爹,爹——唔!「
藍玉柔還想叫嚷,煽動藍厲,被梟三隨手拿了塊抹布,堵住了嘴巴。
她的丫鬟青兒想衝過來阻攔,被裴儼一腳踹翻在地。
「你家小姐心智單純,被輕浮浪子矇騙,你這個丫鬟是幹什麼吃的?不會阻攔嗎?」
「再不濟,也該告訴藍大人!依本官看,你怕不是跟那賊人一夥的吧!」
青兒捂著劇痛的肚子癱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錯,眼神瘋狂躲閃。
舜舜經裴儼這番話提醒,也覺得蹊蹺。
誰家好丫鬟,會幫著主子跟陌生男子私會?
她立馬走過去,左右開弓,狠狠扇了青兒幾巴掌。
「吃裡扒外、坑害主子的奴婢,可是要被車裂的!」
舜舜蹲下身,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知道車裂有多可怕嗎?他們會用五匹馬,分別套住你的手腳和脖子……馬鞭一抽……」
青兒牙關打顫,眼底滿是驚懼。
「你別說了,別說了!」就在這時,藍厲帶著幾名親兵奔上了二樓。
他盯著面色從容的裴儼,咧開嘴,滿臉橫肉微微抖動。
「我的人搜遍了船艙,連半兩銀子都沒找到,欽差大人?」
他冷冷一哼,舉起了手裡的刀,「騙鬼呢!」
「說吧,你到底是哪家養尊處優的公子哥?」
「不說實話,老子現在就砍了你的腦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