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都行。」唐渠說,聲音里有種認命的疲憊。
「那就明早八點半,」齊薇薇毫不猶豫,「讓唐愛軍在東城民政局門口見。」
「好。」唐渠點頭。
齊薇薇笑了。
唐渠看著她,突然問:「那……你這扯壞的衣裳……」
他指的是罩衣上掉的那兩顆扣子。
齊薇薇彎腰,從病床底下撿起那兩顆扣子,然後脫下罩衣,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針線包。
針線包是軍綠色的,巴掌大小,裡面裝著針、線、頂針、小剪刀。
這是這個年代女人出門常備的東西。
齊薇薇坐在沙發上,拿起針線,穿針引線,動作嫻熟。
不到兩分鐘,兩顆扣子就縫了回去,針腳細密整齊,完全看不出掉過的痕跡。
她一邊縫,一邊用餘光觀察唐渠。
唐渠的眼神一直在變化,從最初的驚恐,到憤怒,到算計,再到……一絲狠毒。
齊薇薇心裡明白,這個老東西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但她不怕。
縫好扣子,她把罩衣穿上,扣好,然後站起身,走到病床邊。
她俯下身,壓低聲音,在唐渠耳邊說:「再搞什么小動作,我就再來一次。我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你唐大主任呢?你捨得你這身皮嗎?」
唐渠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虛假得讓人作嘔。
「薇薇你說笑了。」他說。
「以後,」齊薇薇直起身,冷冷道,「叫我齊同志。」
唐渠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好,齊同志,愛軍那邊我會安排好的,你放心吧。」
齊薇薇沒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她打開門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李同志和王同志還站在那裡,看到她出來,兩人都愣了一下——他們以為會談很久,沒想到這麼快。
齊薇薇看都沒看他們,徑直朝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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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嗒,嗒,嗒,不緊不慢,堅定有力。
下樓,出醫院大門,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給冬日的京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穿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遠處的廣播喇叭開始響起,先是一陣嘹亮的《東方紅》,接著是新聞播報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齊薇薇站在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那空氣里有煤煙味,有塵土味,有這座城市的煙火氣。
也有一絲……自由的味道。
離婚,終於要離了。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是唐家的兒媳婦,再也不用看唐渠的臉色,再也不用受唐愛軍的欺騙。
她只是齊薇薇。
只是她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越來越亮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發自內心。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生活,也快開始了。
至於唐渠……
齊薇薇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幹部病房樓。
三樓那扇窗戶後面,唐渠正站在窗前,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齊薇薇笑了笑,轉身,大步離開。
背影挺直,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她知道,戰鬥還遠未結束。
但至少,這一仗,她贏了。
齊薇薇昂首挺胸,沒有再回頭。
她走出東城區人民醫院幹部樓的大門,晨光正好破曉。
冬日的清晨,天色是一種清透的灰藍色,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漸漸暈染出淡金色的光邊。
醫院院子裡那幾棵松柏的枝葉上還掛著薄霜,在微光中閃著細碎的銀芒。
空氣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帶著一種凜冽的清醒感。
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醫院門口那輛熟悉的軍綠色吉普車上。
凌和平倚在車門邊,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正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張望。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軍帽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當他看到齊薇薇時,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暗夜裡的星子被點燃。
他立刻直起身,大步跑了過來。
皮鞋踩在凍硬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有力的「咔嗒」聲。
幾步之間,他已經來到齊薇薇面前,眼神在她臉上快速掃過,像是要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
「怎麼樣?!」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關切,還有一絲緊繃,「唐唐衡他……沒為難你吧?」
齊薇薇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比自己高出一個頭,軍大衣的領子豎著,擋住了一部分下頜線,但那雙眼睛裡的擔憂和緊張卻無處隱藏。
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一縷縷飄散開來。
前世,她身邊從來沒有這樣的人。
唐愛軍只會甜言蜜語地哄騙她,榨乾她的價值後就棄如敝屣。
而那些商業夥伴,不過是利益往來的關係,表面客氣,背地裡算計。
可現在,凌和平就這樣站在她面前,眼睛裡全是真切的關心。
齊薇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看著他那急切而溫暖的眼神,她搖搖頭,嘴角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一切都很順利。老東西答應了,明早八點讓唐愛軍來民政局門口找我。」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去辦一件尋常小事。
凌和平愣了一下:「民政局……幹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
齊薇薇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乾淨,像是秋日裡澄澈的湖水。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要跟唐愛軍離婚。」
話音落下,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醫院門口偶爾有早起的人經過,穿著臃腫的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趕路。
遠處傳來掃大街的沙沙聲,還有自行車鈴鐺清脆的叮鈴聲。
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膜,模糊而遙遠。
凌和平沉默著。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訝,釋然,喜悅,還有……一種極力壓抑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