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追了兩步,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開始捯氣兒。
齊薇薇二人卻早已經跑遠了,拐過巷口,上了車,一溜煙跑了。
當晚,孫德明還是把五百塊錢送來了。
他敲門的時候,齊達友正在堂屋裡聽收音機,齊薇薇和凌和平還沒回來。
「老齊,這錢你收著。」孫德明把錢往桌上一放。
齊達友不明所以,看著那厚厚一沓錢,皺起了眉頭。
「德明,這怎麼回事?」
孫德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齊達友的臉色變了又變,半天沒說話。
「這錢我可不能收。」齊達友把錢推回去。
「你收著!」孫德明又推過來,「我那老哥哥說了,這是給薇薇的,不是給你的。你要是不收,他明天親自送來。」
兩人推來推去,臉紅脖子粗的,誰也不讓誰。
齊達友沒撕吧過孫德明,還是讓他放下錢跑了。
孫德明出了門,跑得太快,在胡同口直接撞飛了兩個幹部模樣的男女。
那倆人正低頭看手裡的紙條,沒注意到有人衝出來,被撞了個趔趄,手裡的紙條掉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孫德明連忙道歉,彎腰把紙條撿起來,遞給那個女的。
女的接過紙條,撣了撣灰,笑著說:「沒關係,同志,請問這附近有個齊宅,怎麼走?」
孫德明指了指:「喏,往前走,第三個門就是。」
「謝謝。」
兩人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孫德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齊薇薇跟凌和平這一天就在忙屍首的事。
從房管局出來,他們直接去了干休所那片街道辦,找老頭兒說的那位熟人。
熟人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圓臉,笑眯眯的,很和善。
她看了老頭兒的紙條,又看了齊薇薇和凌和平的證件,二話沒說,開了一張親屬關係證明。
「老梁的弟弟以前也是我們這片兒的,我們都認識。一家人都仗義。唉,好人沒好報啊!」劉大姐說,「你們去辦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
開證明很順利,但到了殯儀館,卻大費了一番周章。
這個殯儀館在城西,是一個灰撲撲的大院子,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氣氛陰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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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薇薇和凌和平進去的時候,裡面正在運送幾具屍體,用白布蓋著,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的氣味。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
辦事的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
他看了齊薇薇遞過去的親屬關係證明,又看了看凌和平的軍官證,沉默了很久。
「你們要認領梁大江和陸秀蘭的屍體?」
「是。」凌和平說。
男人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為難。
「這兩個屍體,已經被醫學院預定了。他們給了一百塊錢,就等著手續辦完拉走呢。」
齊薇薇心裡一沉。
一百塊錢……
「我們出兩百。」凌和平說,「認領之後馬上火化,骨灰帶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沓錢,猶豫了一下。
「你們等一下,我去問問領導。」
他出去了,過了十幾分鐘才回來,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領導說了,可以。但是你們得簽個承諾書,保證之後如果有人麻煩,一切後果你們承擔。」
「可以。」凌和平說。
男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印著格式條款,凌和平看了看,簽了字。
齊薇薇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數了兩遍,遞給男人。
男人收下錢,開了一張收據,然後把齊薇薇和凌和平領到了後面的停屍房。
停屍房很冷,冷得刺骨,牆壁上結著白霜。
幾盞白熾燈亮著,光線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色發青。
男人找了半天。
梁爺爺和陸奶奶的屍體並排放在兩張鐵床上,蓋著白布。
齊薇薇掀開白布的一角,看到了梁爺爺的臉。
他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表情很安詳,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嘴唇破了一道大口子。
齊薇薇想起老頭兒說的話——「老梁嘴裡,有一根齊根咬斷的大拇指。」
她捂住嘴,眼淚差點掉下來。
陸奶奶的臉上也有傷,大片的淤青。
齊薇薇不敢再看,轉過身去,背對著鐵床,肩膀在發抖。
凌和平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跟殯儀館的人交涉火化的事。
火化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工作人員把一個白布包遞給他們,裡面是骨灰,還有幾塊沒有燒盡的骨頭碎片。
齊薇薇接過布包,抱在懷裡。
很輕。
輕得不像兩條人命。
凌和平開車,載著齊薇薇,帶著骨灰來到了京郊永定河上游。
永定河已經結冰了,河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白花花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河兩岸是光禿禿的楊樹,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他們找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河面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河灣。
岸邊長著枯黃的蘆葦,風一吹,沙沙地響。
凌和平把車停在路邊,齊薇薇抱著骨灰下了車。
兩人沿著河岸走了很遠,找了一處沒有冰的地方——河灣的水流緩,但沒凍死,還有一小片水面在流淌。
齊薇薇蹲下來,把骨灰布包打開。
骨灰是灰白色的,細得像沙,還有一些碎骨頭。
她從布包里抓了一把還溫熱的骨灰,站起來,撒向河裡。
灰白色的粉末在風中散開,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走。
「梁爺爺,陸奶奶,你們走好。」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曉芸在海里等著你們呢,條條河都通到海里,你們一定能找到她的。」
她一把一把地撒,把骨灰都撒進了河裡。
凌和平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水面。
最後一捧骨灰撒完,齊薇薇站起來,看著河水發呆。
凌和平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扔進河裡。
——本來應該點香,但現在買不到。
火柴竟在河面上漂了一會兒,才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