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臉上,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驚訝、心疼、懊悔,交織在一起,像打翻了調色盤。
竟是這樣嗎?
自從她來到京郊女子監獄,每周探視的時候,從來沒人來看她。
她的愛軍哥,和疼她像疼眼珠子一樣的唐渠,都沒來過。
愛軍哥不必說了,慫包一個。
唐甜甜太了解他了,他從小被寵壞了,遇到事就往別人身後躲,從不敢自己扛。
她進了監獄,他肯定嚇得六神無主,連監獄的門朝哪開都不敢問。
但是伯伯,他沒來,唐甜甜是傷心的。
她從小就刻意討好這個伯伯,給他端茶倒水、捏肩按腿,就連臭腳也經常給他搓洗。
唐渠自己說過,甜甜彌補了他沒有女兒的遺憾。
她以為唐渠會來看她,會想辦法救她出去。
可是她沒有等到。
她只等來了一次失敗的假死脫身,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了。
她以為唐渠不要她了。
原來他病了!
唐甜甜覺得自己一下子就原諒了唐渠。
她的眼眶紅了,鼻子酸酸的,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軟了下來。
「伯伯他……嚴重嗎?」
「大夫說不讓下床,不讓操心。」小周推了推眼鏡,「唐主任讓我給你帳上上了一百塊錢,他是惦記你的。」
——其實唐渠給了小周兩百,他自己扣下了一百塊。
唐甜甜點了點頭,沒說話,心裡很感動。
她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原本,她的計劃是等她出獄,就搞死唐渠和張晴天,然後侵吞他們的所有財產,從此飛黃騰達。
上輩子,齊薇薇是她的提款機。
這輩子,她得找新的提款機。
唐渠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有地位,有人脈,有錢。
等他死了,他的錢就是她的。
所以她才叫來傻薇薇警告她,讓她們全家離開京市,不要礙自己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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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想到,一切都沒有按她的計劃來。
傻薇薇居然根本不怕她的警告,而且,還偷偷錄了音!
歹毒啊!
她怎麼沒有發現,傻薇薇不傻了,她變成了毒蛇呢?
她雖然確定了傻薇薇也重生了,但是她的外號是傻薇薇啊,就算重生了,她把自己害成這樣,也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啊!
在心理上,唐甜甜從來沒有把齊薇薇當做過對手,她蔑視齊薇薇。
上輩子,齊薇薇就是她的工具,她說什麼齊薇薇就信什麼,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
一個被男人騙了一輩子的蠢女人,有什麼資格做她的對手?
可是這輩子,這個蠢女人居然把她送進了監獄。
唐甜甜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現在要做的,是儘快出去,是拿到錢,是買房子,是讓自己這輩子依然榮華富貴。
她抬起頭,想跟小周再說幾句,卻發現小周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
「你的話我會帶回去給唐主任。」小周把本子和鋼筆放進口袋,轉身要走。
唐甜甜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站住!你什麼時候給我回信兒?」
小周回過頭,看著她,一臉茫然。
「回什麼信兒?」
「當然是我讓伯伯買房,也幫我買房的事啊。」唐甜甜的語氣又急了起來,帶著一股子不耐煩,「你是豬腦子嗎?!」
唐甜甜依然是這樣口不擇言。
小周的臉色變了。
他想到自己辦砸的那兩樣重要差使,想到唐渠看他的眼神,想到張晴天罵他的話——「你就是個廢物」。
他的臉黑了。
不過,他沒有硬槓。
在唐渠手下幹了這麼多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忍的時候忍。
他放軟了語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好的,那我後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唐甜甜坐在會面室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有三千塊。
那是她攢了好多年的錢。
唐渠給她的零花錢,唐愛軍偷偷塞給她的錢,還有在供銷社上班時從帳上摳下來的錢,還有好幾次冒著風險倒騰緊俏物資的利潤。
她一分一分地攢,怕唐渠知道,怕張晴天知道,更怕齊薇薇他們知道。
她把存摺縫進舊衣服的衣領里,交給了一個叫趙玲玲的人。
趙玲玲是她信得過的人。
她們在供銷社是同事,都好打扮,處成了好朋友。
趙玲玲家境也不錯,她爹是區裡的一個小幹部,她媽在百貨大樓上班,家裡不缺錢,不會貪她的東西。
她告訴趙玲玲,這是她母親的遺物,但是礙了張晴天的眼,孫喜娣也不讓她放在房間裡,讓她扔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趙玲玲快人快語:「我幫你保管!」
唐甜甜淚眼朦朧:「真的嗎?你不嫌晦氣?」
趙玲玲:「怎麼會呢?我現在住宿舍,我家裡我的房間是空出來的,放我房間,沒問題!」
於是,唐甜甜跟趙玲玲約定了一個暗號,如果她自己不方便取,就讓人用「牡丹花粉棉襖」的暗號去取。
——那年,特別流行這個棉襖,是緊俏貨。
她之所以這麼約定,是怕自己哪天跟唐愛軍的事敗露了被人抓起來,留個後手。
沒想到,現在,那些錢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等小周回去告訴伯伯,伯伯自然會來見她。
到時候她把存摺的事告訴伯伯,讓伯伯幫她買院子。
等房價漲到天價,她把院子一賣,幾輩子都花不完。
至於唐渠?
她原諒他了。
機緣她已經透露給他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了。
反正,她只提點這一次。
小周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白牆綠裙,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鋥亮。
護士推著小車從走廊那頭過來,車輪碾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牆上那些紅色的標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字跡有些褪色了。
小周一頭的汗。
唐渠的病房換到了走廊最裡頭那間,朝南,陽光充足。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