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捧著缸子,喝了一口。
麥乳精又甜又濃,幾乎齁嗓子。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流,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
她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眼眶又熱了。
這輩子,她有家人護著。
不是一個人。
唐甜甜沒有。
所以唐甜甜豁得出去,她齊薇薇不需要。
吃過早飯,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八仙桌被搬到了中間,圖紙鋪了滿滿一桌。
齊薇薇把圖紙分成幾份,每人一份,又拿出幾張空白的圖紙紙,讓她們照著描。
「不用畫得太精細,線條畫直,尺寸標對就行。筆觸不一樣沒關係,這幾份是留底的。」
陳紅霞坐在桌邊,拿著鉛筆,一筆一筆地描。
她以前在供銷社做帳,畫表格畫慣了,手很穩,畫出來的線條又直又勻。
齊玲玲和齊佳佳坐在一起,頭碰著頭,你畫一條我畫一條,配合默契。
齊玲玲畫得快,但不夠精細,齊佳佳畫得慢,但每一個尺寸都標得仔仔細細,兩個人正好互補。
齊梅梅坐在角落裡,把圖紙上的文字說明抄在一張白紙上。
她的字本來就漂亮,一筆一划的,像刻出來的,抄出來的東西比印刷的還工整。
齊壯壯、齊春春、齊茂茂三兄弟坐在另一張桌子前,低著頭,認真地畫著。
齊壯壯手勁大,鉛筆一按就是一個深坑,畫出來的線粗粗的,但勝在直。
齊春春畫得最精細,每一個圓都要用圓規,每一個直角都要用三角尺。
齊茂茂畫得快,但粗心,齊春春在旁邊盯著他,時不時說一句「這裡歪了」、「那裡尺寸標錯了」。
齊達友和聞素美年紀大了,眼睛花,畫不了圖,但也沒閒著。
聞素美在廚房裡燒水泡茶,一趟一趟地往堂屋裡送。
齊達友坐在旁邊,把畫好的圖紙一張一張地整理好,按順序排列,編上頁碼。
凌和平沒畫圖。
他坐在齊薇薇旁邊,幫她檢查每一張畫好的圖紙,對照原稿,找出描錯的地方。
「這張的尺寸,標註的是四十五毫米,原稿是五十五毫米,差了十毫米。」
他用鉛筆在描錯的數字上輕輕畫了個圈。
齊薇薇接過去看了看,遞給齊佳佳:「三姐,這張麻煩你重畫一下。」
「好。」齊佳佳接過去,重新鋪了一張白紙,開始畫。
凌和平又拿起一張,對照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薇薇,這個傳動軸的剖面圖,唐甜甜那張報紙上也畫了,但她的標註跟你這張不一樣。」
齊薇薇湊過去看了看。
凌和平指的是傳動軸和變速箱連接處的那個尺寸——那個她故意標錯的尺寸。
「她抄的就是初稿。」齊薇薇說,「那個尺寸,初稿標的是五十五毫米,二稿改成五十三毫米。差了兩毫米。」
「這兩毫米的差別,會造成什麼後果?」
「組裝的時候沒問題,感覺是緊的,但運行超過一百個小時,連接處就會鬆動,傳動軸會從變速箱裡脫出來。這是經過試驗的。」
齊薇薇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
「輕則農機趴窩,重則打碎變速箱殼體,整台機器報廢。」
凌和平沉默了幾秒,把那兩張圖紙放在一起,對比著看。
「所以,就算你不舉報她,她的農機也會自己出事。」
「對。」齊薇薇說,「但是等到出事再舉報,就晚了。大批量的農機已經投入生產,已經賣到農民手裡,已經下地幹活了。到那時候,損失的就不是她唐甜甜一個人的名聲,是國家的錢,是農民的希望。」
她頓了頓,「我要在她批量生產之前,阻止她。」
凌和平看著她,目光很深。
「好,我幫你。」
到了中午,圖紙已經描了一大半。
聞素美煮了一大鍋麵條,打滷面,滷子是豬肉丁炸醬,配了黃瓜絲和豆芽。
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呼嚕呼嚕地吃麵。
齊薇薇吃了兩碗,面很燙,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三天沒好好吃東西,胃已經縮了,吃快了受不了。
齊梅梅坐在她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黃瓜絲,又給她倒了一碗麵湯。
「小妹,慢點吃,別噎著。」
齊薇薇抬頭看著她,笑了。
「六姐,你回來真好。」
齊梅梅也笑了,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掐了一下:「你呀,以後不許再把自己關在屋裡了。有什麼事,跟家裡人說,大家一起想辦法。」
「嗯。」
下午,圖紙全部描完了。
齊薇薇把原稿和描稿一份一份地對照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然後她把原稿收好,鎖進柜子里。
描稿分成三份,用夾子夾好,放在桌上。
凌和平說:「舉報信我來寫。你負責整理材料,把唐甜甜抄襲的證據一條一條列清楚。」
齊薇薇點頭:「好。」
她從柜子里拿出紙筆,坐在桌前,開始寫。
第一,唐甜甜拿出的設計圖與本人此前的工作經歷完全不符,她從未從事過農業機械方面的研究,也無相關專業背景。
第二,該設計圖的原始版本為齊薇薇於數月前完成,有多名證人可證明齊薇薇長期從事農機研究工作,並有原始手稿為證。
當然,這多名證人就是齊家人——他們願意用全部的聲譽,來為小妹說謊。
第三,唐甜甜的設計圖中存在一處致命錯誤,系原始版本中的筆誤,唐甜甜照抄未改,證明她根本不懂該農機的原理。
她寫得很慢,一條一條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寫完之後,她念給凌和平聽。
凌和平聽完,點了點頭:「可以。我再加一段,把唐甜甜在監獄中威脅齊薇薇全家的事寫進去,附上錄音帶的文字稿。」
「錄音帶能用嗎?」齊薇薇問。
「能用。我讓小周拷了備份,部隊那邊有存檔。」
凌和平說,
「如果需要,我可以以部隊的名義出具證明,證明錄音帶的真實性。」
齊薇薇看著他,眼眶又熱了。
「和平哥,謝謝你。」
凌和平搖了搖頭,露出熟悉的溫暖笑容:「我說過,跟我不說謝,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