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這斬釘截鐵的拒絕,不是跟馮大媽討價還價,不是跟她爭論「你兒子配不配得上我」,而是直接一扇門關上。
考慮都不考慮。
「啊?」馮大媽終於發出了一個聲音,「薇薇,你是不是沒看清楚照片?你再看看,我兒子真的很精神——」
「不送。」齊薇薇伸出手,指向大門口,手指筆直,像一道鐵欄杆。
馮大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再說點什麼,但對上齊薇薇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把相片揣回兜里,訕訕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齊薇薇,嘟囔了一句:「不識好歹。」
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處。
齊佳佳把掃帚疙瘩拄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臉上還是又青又白的。
馮大媽那句「你這年紀不好找了」,像一根細針,扎得不深,但扎的位置很準。
齊薇薇走過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佳佳手裡攥得死死的掃帚疙瘩接過來,放在牆角,然後拉著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齊佳佳慢慢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濁氣,肩膀松下來。
她看著小妹,扯出一個笑,然後彎腰拎起地上的行李,回屋去了。
第二個大媽,沒有因為馮大媽的敗退而退縮。
她坐在方凳上,像個穩穩的矮腳石墩子——矮胖的身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
她看著馮大媽灰溜溜走掉的背影,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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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啊,人品不行。」
她拍著自己的膝蓋,像是在宣布一個鐵板釘釘的結論,
「薇薇你眼神真毒,沒上她的當。她那小兒子馮大寶——什麼勞模啊,根本就是個酒鬼,從小就寵壞了的。
一歲多的時候,他爹就用筷子尖兒沾著白酒往他嘴裡喂,現在大了,一天不喝酒手都抖,上班之前都得喝兩口。
什麼玩意兒!還不嫌棄薇薇?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憤憤不平地罵了一通,罵完了,抬頭看著齊薇薇,臉上的怒容瞬間切換成了笑容。
那笑容胖乎乎的,帶著一種「我可不一樣」的得意。
「來,還是看看我兒子的照片吧!」
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空軍軍裝的年輕男人,挺精神的。
板正的肩章,筆挺的帽檐,背景是一架戰鬥機。
他站得筆直,嘴角微微上揚,帶著軍人特有的那種乾淨利落。
「看到沒有?」
大媽的聲音拔高了,胖臉上泛起兩團自豪的紅光,
「這才配咱們薇薇!
我這老三,他是飛行員!
開戰鬥機的!全軍比武拿過第三名!」
她把「飛行員」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響,像嘴裡嚼著一塊特別酥脆的排骨,
「不像那個馮大寶,一輩子跟鋼水打交道,能有啥出息?」
齊佳佳已經從屋裡出來了。
她被馮大媽那句「你這年紀」氣得夠嗆,洗了把臉,重新梳了頭,換了件乾淨褂子。
她站在廊下,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這個胖大媽。
「飛行員?」齊佳佳的語氣比剛才冷靜多了,但更冷了,「他在部隊是吧?」
「對啊!空軍嘛!」
「那你是讓薇薇嫁過去——替你伺候一大家子?」
齊佳佳歪了歪頭,
「你們家老大,我記得是工傷去世的吧?留下兩個還是三個孩子來著?」
大媽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她顯然沒想到齊佳佳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的小眼睛飛快地轉了轉,然後用力擺擺手:
「這些都不用薇薇管,老大媳婦改嫁了,帶走了小的閨女,把兩個孫子扔給了我。但我一個老太婆,管兩個孫子還是管得過來的。」
說到「管得過來」的時候,她的底氣明顯不如剛才足,聲音矮了半截。
但很快她又挺起胸脯,聲音重新拔高:
「再說了,我家老三再飛五年,家屬就有隨軍的資格了。
那時候薇薇就能搬到部隊大院去住,那可是空軍大院!
到時候,薇薇不得美死?」
她把「美死」兩個字說得特別甜膩,像硬糖外面裹了一層又厚又黏的糖漿。
絲毫沒有考慮到齊薇薇上不上班,要不要工作。
然後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加了一句:
「而且啊,孩子多了熱鬧!薇薇不是也有兩個小丫頭嗎?跟我們家兩個孫子年紀……」
她飛快地在腦子裡做了一下算術,然後心虛地加快了語速,
「……反正差不多,能一起玩兒!」
齊玲玲一直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安安靜靜地織著毛線。
自從唐玉柱那件事以後,她的話少了很多,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沒閒過。
這個胖大媽的兩個孫子,大的七歲,小的五歲——根本不是「差不多大」。
丹丹六歲,茜茜四歲,那兩個男孩一個比丹丹大一歲,一個比茜茜大一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胡同里誰不知道老胖大媽家的兩個孫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爬牆上樹掀瓦片,追貓攆狗砸玻璃,整個胡同的小孩都被他們欺負遍了。
齊玲玲今天穿著長袖。
從被唐玉柱毒打之後,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疤。
那些疤,有些在背上,有些在胳膊上,有些在心裡。
她平時穿長袖遮著,但現在她擼起了袖子。
她站起來,放下手裡的毛線活,走到大媽面前,伸出左臂。
袖管推到肘彎以上,露出白皙的小臂——上面有一塊拳頭大的淤青,青中帶紫,邊緣已經轉成了黃綠色,顯然有些日子了。
「大媽。」齊玲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那兩個孫子——他們可不是跟丹丹茜茜差不多大。比她們大兩三歲呢。」
她把胳膊往前遞了遞,淤青的位置正好對上了大媽的臉。
「你看,我這胳膊。
星期二下午,我下班回來,好端端地走著,就感覺腦後一陣風。
一低頭跑開,回頭一看,一塊磚頭砸在我腳邊。
怎麼著?原來是您最小的孫子皮皮,蹲在我家的牆頭上往下扔磚頭。」
她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音量微微提高了一度,
「我正要去找您呢。正好您今天來了——賠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