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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氣窗

2026-07-07 16:00:57 作者: 一等神婆

  武大夫也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會是一個成年人。

  某個被唐渠從不知哪個渠道弄來的、簽了「自願捐獻」的替死鬼——這種事他在醫院裡不是沒聽說過。

  角膜庫常年是空的,但角膜移植手術隔三差五總有人能做,角膜從哪裡來,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但,那都是談攏了價格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唐渠抱出來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秦護士最先回過神來。

  她走到唐渠身邊,蹲下身,把兩根手指搭在丹丹的頸動脈處。

  頸動脈的搏動通過指尖傳來,有力而規律——咚,咚,咚。

  這是健康的脈搏,不是瀕死的、微弱的、隨時都會消失的脈搏。

  「怎麼……」

  秦護士的聲音發緊,帶著不敢置信的語氣,

  「怎麼供體是這么小的孩子?等一下——」

  

  她的手按在丹丹的脖子上,又確認了一遍,

  「這脈搏很有力啊!」

  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武大夫。

  那雙眼睛裡全是問號,還有一些她在手術室里從不輕易表露的東西——恐懼。

  武大夫此時幾乎石化了。

  他站在手術台旁邊,一隻手扶著器械台的邊緣,整個人幾不可查地微微發著抖。

  他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小女孩。

  看著她那件繡著梅花的鵝黃色小罩衫。

  看著她那雙雖然閉著但依然能看出形狀的、長長的睫毛。

  看著她小得可憐的一雙腳上穿著的那雙方口小布鞋——鞋底乾乾淨淨,只有腳後跟的位置有少量的踩踏痕跡……

  這一切,說明她不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野孩子,而是一個被好好照顧著的、有人疼愛的小姑娘。

  他看到了她罩衫袖口的針腳。

  那種細密勻稱的縫法是手工業餘愛好者做不出來的——要麼是她母親是個手藝極好的裁縫,要麼是買的百貨大樓的高檔貨。

  還有那朵梅花,花瓣層次分明,花蕊上還繡了幾針淡黃色的小點,這絕不可能是家庭手工能做到的精細程度。

  給女孩穿這麼好衣服的家庭,不會好惹。

  而一個六歲的孩子,更不可能「自願」捐出眼角膜。

  有貓膩,有問題,而且……會有大的後遺症。

  武大夫的目光,從丹丹身上移到唐渠的臉上。

  唐渠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甚至還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種表情,仿佛在說——東西我送到了,你只管幹活兒就好。

  一瞬間,武大夫被推向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選擇點。

  他其實不必思考什麼。

  如果他點點頭,如果他戴上手套拿起手術刀,如果他在天亮之前把這台手術做完,那麼一切都會順利過去。

  唐渠會擺平所有的事情,而他依然是京市最好的角膜移植專家,是郭教授的徒孫,是每一個眼科病人排隊等待掛號的武主任。

  他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個小女孩會被他摘除角膜。

  然後被唐渠弄死。

  而唐愛軍會睜開眼睛重新看見這個世界。

  這算是等價交換嗎?

  用一個六歲小女孩的一生,去成全一個豬狗不如的男人的光明和她的一切,值的嗎?

  但是,也不是他做完手術,一切就會煙消雲散。

  他的良心,從此將夜夜蝕骨。

  三秒鐘後,他做出了決定。

  「我看看她的情況。」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他蹲下身,把兩根手指搭在丹丹的手腕上,做出把脈的樣子。

  又翻開丹丹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對光反射遲鈍,是藥物麻醉後的典型反應,但眼底清澈,沒有病變。

  他站起來,走到器械台邊,用平淡的語氣對秦護士說了一句:「量血壓。」


  秦護士點了點頭,轉身去拿血壓計。

  血壓計掛在牆上的鐵釘上,旁邊掛著記錄板和聽診器。

  她轉過身去的時候,武大夫又說了一句:「我去刷手。你先把手術包準備好。」

  聲音非常平靜,帶著一種權威感。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手術室裡間那個專門給大夫洗手更衣用的小房間的門。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他聽到秦護士說了一句:「閒雜人等都出去等吧。」

  小洗手間不大,三面貼著白瓷磚,一面是排氣扇,排氣扇下面是洗手池。

  洗手池上方是水龍頭,旁邊放著一塊被泡得發軟的藥皂。

  武大夫沒有去看那個洗手池。

  他抬起頭,看向洗手間最裡面那面牆的上方。

  那裡有一扇氣窗。

  那扇氣窗很小,一個成年人勉強能鑽過去。

  平時是關著的,為了保持手術室的無菌環境。

  但今天下午他提前來過手術室,檢查了一下那個生鏽的插銷。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也許是預感,也許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現在他知道了。

  他搬過角落裡那只用來墊腳的小木凳。

  木凳很輕,搬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聲響。

  他把木凳放在氣窗正下方,把藥皂盒放在水龍頭下面,用胳膊肘碰開了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立刻充滿了小洗手間,蓋過了他踩上木凳時鞋底與木頭之間的那一聲輕響。

  他爬上氣窗,雙手撐住窗框的兩側,身體向上提。

  整個人,緩緩地,從小小的氣窗鑽了出去。

  先是頭,然後是肩膀,再然後是腰和腿。

  窗框的邊緣刮破了他的白大褂,在後背上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感覺到一陣銳痛。

  但他沒有理會。

  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吸了一口氣,雙手抓緊了外牆上的金屬水管。

  手術室在三樓。

  他沿著水管,手腳並用,爬了下去。

  用了大概五分鐘。

  京市的五月天,後半夜的風很涼,但活人的體溫,本就是溫熱的。

  他的手掌被水管上粗糙的接口磨得生疼,鞋底在金屬管子上打滑了好幾次,腳踩在牆外皮剝落裂縫的磚上往下爬,但他始終沒有鬆手。

  落到地面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一陣鈍痛。

  他站起來,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座灰色的大樓。

  那條被撕破的白大褂在夜風裡飄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拽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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