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卻齋的目光,很玩味。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戲。
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顯然是想先聽聽所有人怎麼說。
呂方方跟高暢坐在長條桌的末位,兩個年輕人的面前也攤著齊薇薇的設計圖,但兩個人都沒說話。
呂方方低著頭,用鋼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畫。
高暢則看著那份設計圖發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看得出來,他們的意見,應該跟在座的各位也一樣。
看到高暢,齊薇薇又想到了他父親高應之。
這位工業部的元老,華國機械界的泰斗級人物,上次請齊薇薇吃飯——那頓飯最後卻是吃到醫院裡去了。
高敏之把高應之鎖在酒窖里,害得他暈倒在裡頭,是齊薇薇用胸廓按壓把他救活的。
這件事是後續更加戲劇化——救護車拉走高應之以後,順便做了個全面檢查,居然查出他腹部有一顆十二公分的腫瘤。
現在已經開了刀。
好在瘤子是良性的,切了就沒事了。
高應之如今已經搬到了京郊去療養,住在部隊的一個療養院裡,每天看看書、散散步,倒也清閒。
齊薇薇去看過他一次,他精神很好,說等身體徹底好了,還是要再次宴請齊薇薇的。
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不過此刻,齊薇薇看著高暢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裡想的是——如果高應之在座,他的意見會是怎樣的呢?
他那個級別的專家,也許能看出這台機器的價值?
她還沒來得及往下想,角落裡又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人三十來歲,看起來是在座最年輕的研究員之一,穿著一件藍布工裝,胸前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義憤填膺,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
「科技應該是促進生產力進步的,而不是想著怎麼偷懶的!」
他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正義感,
「解放婦女的勞動力有什麼用?
現在那麼多年輕人都沒有工作,不得不去下鄉!
齊主任,我不否認你這個設計圖簡直是一個藝術品——你看看這齒輪的咬合角度,這傳動的設計,這電機的布局!
我研究了一晚上,畫了十二張輔助圖,每一處都經得起推敲。
可是,齊主任,咱們國家現在的形勢是不缺勞動力,缺的是工作崗位啊!」
他說到「藝術品」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變了一變,像是在說自己打心眼兒里佩服的東西。
但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那個「缺崗位不缺勞動力」的結論上。
齊薇薇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他的話,確實有道理。
1977年的華國,的確不缺勞動力。
大量的年輕人沒有工作,上山下鄉的運動還在繼續,城市裡的崗位本來就僧多粥少。
在這種情況下,推出一台能夠代替人工的機器,從宏觀層面上講,確實不合時宜。
如果她還是那個倔強的齊薇薇,她可能會跟對方辯論到底。
但前世的她在商海浮沉了那麼多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跟大形勢對著幹。
洗衣機的工業化量產,也許真的需要再等幾年,等到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響,等到市場經濟的春風吹來。
「我再考慮一下。」齊薇薇喃喃道。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呂卻齋忽然開口了。
「小齊,你不要氣餒。」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從肚子上拿下來,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這個設計圖,我也給幾個老同志看了。這些人退下來以後,每天就是養花遛鳥,能讓他們看上眼的東西,不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你這個圖,他們都是愛不釋手啊!」
齊薇薇抬起頭來。
呂卻齋的嘴角掛著笑意,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兩道深深的褶子。
他看著齊薇薇,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欣賞和縱容。
「所以,我們決定,先生產一百台樣機出來!」
齊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百台!
樣機!
「到時候,我給你五台,怎麼樣?」呂卻齋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齊薇薇的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了眼底。
五台樣機,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五台機器,但對她來說,這是洗衣機從圖紙變成實物的第一步。
只要能生產出來,那就是從零到一的大進步。
而且,這一百台機子,如果她沒有想錯的話,呂卻齋基本是要用來送人情的。
送誰?
送給那些「非富即貴」的人。
能在1977年收到一台洗衣機作為禮物的人,不是住在高幹樓的,就是某機部的領導,或者某個部隊的首長。
這些人,就是洗衣機最早的一批用戶——而且是有影響力的用戶。
他們用上了洗衣機,覺得好,就會推薦給身邊的人。
口碑傳開了,觀念鬆動了,政策環境變化了,量產就不成問題了。
呂老,還是向著自己的。
齊薇薇在心裡默默地感激了一下。
她抿嘴笑了笑,忽然說了一句:「我能再多要一台嗎?」
會議室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剛才那個戴厚眼鏡的研究員搖了搖頭,用手帕擦著眼鏡片,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個義憤填膺站起來反對的年輕研究員也笑了,撓了撓頭,重新坐了回去。
呂卻齋哈哈大笑,笑聲在會議室里迴蕩,把煙霧都震得散了幾分。
「行!那就生產一百零一台!你拿六台!」
不論生產多少台,工具機、開模、生產線,那都是要新開的。
這個生產線只要一開,模具只要一鑄,後續再生產多少台都能做出來。
一百零一台和一萬台,在初期成本上幾乎沒有差別。
但這一百台樣機,將是洗衣機進入千家萬戶的敲門磚。
會議散了。
齊薇薇離開工業部的時候,心情很好。
太陽已經偏西了,橙紅色的夕陽從梧桐樹葉的間隙里漏下來,落在灰撲撲的人行道上,碎金一樣閃著光。
她的這一仗,勝了!
小小勝仗,卻令她無比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