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年代,垃圾桶里能有什麼呢?
有時候是一塊發霉的饅頭,有時候是一灘別人不要的菜湯,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餓著。
雖然有個躺在床上的瞎眼爹,但唐愛軍根本不管自己。
他整天躺在床上,一會兒哭,一會兒鬧,一會兒自言自語,說的話全是什麼——
「薇薇,你會原諒我的對吧?」
「甜甜,你快來救我啊!」
又瞎又瘋。
他連自己的飯都顧不上吃,哪裡還有心思管兩個孩子?
護士把飯送到他嘴邊,他吃兩口就放下了剩下的,他也不記得給孩子們留等唐耀宗和唐耀祖餓狠了跑進來,飯菜早就被其他病號的家屬順手倒進自己嘴裡了。
所以這碗木須面片,是他們這些天來吃到的第一頓正經飯。
唐耀宗把最後一片木耳夾進嘴裡,又端起碗來,把碗底的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挺著鼓鼓的肚皮問:
「護士阿姨,我們去了農場,也能頓頓喝飽面片嗎?」
他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掛著面片的湯汁。
護士別過臉去,沒說話。
她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在這家醫院幹了小二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和家屬。
她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尤其是這倆小子畢竟是幹了壞事——偷了一個農民的救命錢。
為這件事,那個外地來的肝癌病人從三樓跳了下去,兩條腿都斷了。
而且,那人跳樓的過程中,癌腫破潰了。
那人,就是在數日子了。
說這倆小子殺了人,也不為過。
再說,胡小花的前車之鑑在那裡呢。
胡小花被開除的事,醫院裡上上下下都傳遍了。
人人都知道,這位齊薇薇主任能量大得很,上門一找,就能讓院長點頭。
而這一切的根源,就是胡小花多管了唐愛軍的閒事。
現在醫院的人都有點兒怵唐愛軍了——喪門星倒霉鬼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跟他沾上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誰還敢往前湊?
護士伸手摸了摸唐耀宗的光頭。
頭頂上被剃刀刮過的頭皮,長出了一層短短的發茬,扎手。
「走吧。」她說,聲音不帶感情。
唐耀宗和唐耀祖被司機和另一個押運員,抱上了大卡車的車斗。
車斗里舖著一些乾草,草上面有一床破棉被,裡面已經窩著三個半大的男孩,大的十四五歲,小的也有十一二。
他們都剃著光頭,穿著統一配發的灰色勞改棉衣,眼神麻木地看著這兩個新來的小東西。
卡車發動了,引擎突突地響著,車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唐耀祖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把旁邊一個大男孩的腿壓了一下。
大男孩罵了一句,抬手想打,看了看車外的押運員,又把手放下了。
卡車駛出了醫院的後院,拐上了京市的街道。
兩個小傢伙趴在車斗的圍欄上,朝外張望,他們的眼神里,依然還有孩童的新奇。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幕幕倒退——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在路口站著,他們以前經常纏著齊薇薇買,齊薇薇掏錢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
那家包子鋪門口排著隊,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他們有一次跟孫喜娣路過,孫喜娣偷了三個肉包子揣在懷裡,被賣包子的追了好幾條街,挨了一籮筐的難聽話。
卡車拐了一個急彎。
唐耀宗和唐耀祖被慣性甩得撞在了車斗圍欄上,肚子裡的木須面片猛地翻湧上來。
「哇——」
唐耀宗先吐了。
緊接著,唐耀祖也吐了。
那些他們剛才拼命吃進去的面片、肉絲、木耳,全吐了出來。
湯汁濺在乾草上,濺在那床破棉被上,濺在大男孩的鞋子上。
大男孩厭惡地挪開了腳,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
卡車沒有停。
它繼續往前開,駛出京市的街道,駛過郊外的土路,駛向那一望無際的田野深處。
兩個小傢伙被晃得再次嘔吐起來。
這一次,胃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吐了,吐出來的是黃綠色的膽汁。
然而,還有兩天的路程呢。
他們不知道,自己就連苦膽都能吐出來。
卡車載著兩個私生子,永遠地離開了京市。
七月的田野正是最綠的時候,玉米稈子齊腰深,高粱穗子開始泛紅,遠處的村莊裡炊煙裊裊。
但兩個小傢伙看不到這些。
他們趴在車斗里,又吐又哭,嗓子都啞了,最後只剩下乾嘔的力氣。
唐耀宗用僅剩的力氣抓住了唐耀祖的手。
兩雙又髒又瘦的小手握在一起,被卡車的顛簸震得不停地發抖。
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
唐愛軍是兩天後醒過來的。
黑暗。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他的耳朵在醒來的一瞬間,就捕捉到了周圍的聲音。
頭頂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著,隔壁床的病人在咳嗽,走廊里傳來護士查房的腳步聲。
「我……我在哪裡?」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裡刮出來的。
「醫院。你上吊了,人家把你救下來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他的臨床病友,一個得了肺氣腫的老頭,說話的時候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你這人,怎麼這麼想不開呢?好死怎麼都不如賴活著呢。」
唐愛軍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摸索著把自己的床單撕成條,系在床頭的鐵欄杆上,打了個死結,然後把脖子套了進去。
他只是覺得活著太累了,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沒有了,爹娘在監獄裡,情人也坐牢了,就連一直死心塌地的老婆,也徹底唾棄他了。
他趴在床欄杆上,把脖子伸進繩圈裡,心想死了一了百了。
可他沒有死成。
現在,他醒過來了。
他開口說的第二句話是:「耀宗和耀祖呢?給他們弄點吃的,他們肯定餓了。」
老頭沒有回答。
病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唐愛軍的耳朵現在很靈,他聽出了那種安靜里的不對勁。
那並不是日常的安靜,而是一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靜,像是有什麼壞消息在空氣里飄著,但誰也不願意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