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把被老鼠啃得像漁網似的舊衣服丟進了垃圾桶,然後,整了整身上的囚服,挺起了胸膛。
入獄時領的囚服,如今穿在身上已經肥了一大圈,她用一根布條把褲腰紮緊,才勉強不往下掉。
她在監獄裡一共待了大半年。
就是這大半年,讓她老了不止十歲。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出來了。
更重要的是,她剛走出監獄大門,就看到了唐愛軍!
雖然唐愛軍早已形銷骨立,但是,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妹啊,她還是遠遠地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的愛軍哥,來接她了。
她喊了一嗓子。
「愛軍哥?!」
唐愛軍的臉轉了一下,對著聲音的方向,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微微張開著,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樣僵在那裡。
「甜甜?」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是你嗎?」
這世界上,沒有別人會叫他愛軍哥了。
但是,這聲音很陌生。
唐甜甜的聲音早就不甜美了。
她的嗓音現在很沙啞,在監獄裡喊慣了報告,嗓子早已磨得又粗又低,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但她說話的那個調子——那個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嬌嗔的調子——沒有變。
「愛軍哥,是我啊!你來接我了!」
唐甜甜已經衝到了車邊。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在粗糙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淺淺的溝,
「嗚嗚嗚,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的!」
唐愛軍頓了頓。
哭起來,確實是唐甜甜帶著嬌嗔的熟悉調子。
是唐甜甜。
這什麼情況?
唐霖才剛去登記,怎麼唐甜甜自己就跑到車邊兒來了?
他明明還坐在門崗那裡填表,門崗說「她好像出來了」的時候,自己還沒反應過來。
電光火石間,唐愛軍明白了——唐甜甜是出獄了。
「甜甜,你是又減刑了嗎?」
唐甜甜已經淚流滿面了。
她站在車門旁邊,兩隻手扒著車窗,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但是,她很快就呆住了。
她看著唐愛軍緊閉的雙眼,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車窗的橡膠條上,又順著橡膠條流了下去。
「是啊。」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愛軍哥,你的眼睛,眼睛怎麼了?!你為什麼閉著眼睛?!」
唐愛軍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瞎了。修電錶箱,被炸瞎了。」
唐甜甜突然後退了好幾步。
她捂住了嘴巴。
那隻手又瘦又黑,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勞改時洗不掉的黑泥。
「不!不會的,你騙我對不對?你睜開眼睛!愛軍哥你睜開眼睛!」
唐愛軍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眼睛死死閉著,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什麼都看不見。
「甜甜,我是真瞎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不過,不說我的眼睛了。我來找你,是有更重要的事。」
「對,」唐甜甜忽然想起了什麼,鬆開捂住嘴的手,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愛軍哥,小周呢?」
唐愛軍一愣:「什么小周?」
「就是你爸那個跟班小周啊!那個小周——瘦高個,尖下巴,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的那個!」
唐甜甜的聲音忽然變得又急又快,像是這件事比一切都重要,
「他人呢?還在京市嗎?」
唐愛軍皺起了眉頭:「你說的……不會是那個在國營飯店噎死的小周吧?」
唐甜甜愣住了。
「什麼?」她的嘴巴張大了,剛才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小周死了?他真的死了嗎?」
「是啊。上上個月的事兒,在國營飯店吃飯,吃紅燒肉的時候噎住了,沒救過來。」
唐愛軍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甜甜,你問他幹什麼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唐甜甜的手,從車窗上滑了下去。
她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站在車門旁邊,風把她的囚服吹得晃來晃去。
「什麼事也沒有小周的事重要。他拿走了我的錢。我的錢啊!」
唐甜甜只覺得天都塌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整整三千塊——交給了唐渠,托他幫自己買兩座四合院。
唐渠把這件事交給了小周去辦。
小周拿了錢,私吞了。
然後,噎死了?
那三千塊錢,是她唐甜甜的全部家底。
小周拿了她的錢,現在小周死了,錢沒了。
那她出來以後,拿什麼活?
唐愛軍是知道小周死了的。
唐渠有幾天在醫院裡守夜,跟他說過,估計是想開導他——畢竟瞎了比死了好多了。
當時唐愛軍根本沒往心裡去,一個小跟班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是真的死了,是爸爸安排的人去收屍火化的。」他說,語氣很淡。
唐甜甜上前一步,聲音變得尖銳起來:「那我的錢呢?我的錢,也是伯伯拿走了嗎?」
唐愛軍:「這我就不知道了。」
唐甜甜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伯伯人呢?你馬上帶我去見他!」
唐愛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爸他……他坐牢了。」
「什麼!?」
唐甜甜的尖叫聲把路邊玉米地里的麻雀都驚飛了。那群麻雀撲稜稜地從玉米稈子間竄出來,黑壓壓地掠過天空。
唐愛軍:「這個說來話長了。甜甜,你讓我把話說完,行嗎?」
唐甜甜沒有回答。
她站在車門外,兩隻手攥著囚服的下擺,渾身發抖。
她瞪大眼睛看著唐愛軍那張蒼白消瘦的臉,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愛軍哥,你剛才到底要說什麼?」她的聲音忽然冷靜了下來。
這時,唐霖從門崗那邊走了過來。
他在門崗填表填到一半,門崗說「唐甜甜今天出獄」,他還沒反應過來,一抬頭就看到唐甜甜已經趴在唐愛軍的車窗上了。
他要把表扯了,結果門衛不幹了,跟他吵了半天。
他亮了工作證,又寫了個證明,才脫身。
眼下,他大步走了過來。
「小軍,她——」
唐甜甜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去。
「小叔。」她喊了一聲。
唐霖皺起了眉頭。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又干又瘦、穿著寬大囚服的女人,眉毛越擰越緊:
「等等,你……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