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那個賤……咳咳,她現在跟我爸住在南郊。」
丁敏莉說這話的時候,牙關緊了一下,
「你去了就知道了。」
唐愛軍沉默了。
唐甜甜在他心中的位置很複雜,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是他表妹,是他兩個兒子的母親,也是他所有荒唐行徑的同謀。
此刻丁敏莉要帶他去找唐甜甜,他本能地不想去。
他怕薇薇吃醋,生氣,誤會。
他又看了一眼齊薇薇。
齊薇薇的手,還在後腰的刀鞘上。
而凌和平怒視著他,似乎隨時可以把他重新拍到牆上。
他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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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小嬸。」
唐愛軍說著,從凌和平手裡掙出胳膊,摸了摸被揪得生疼的後脖領子,又回頭看了齊薇薇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甘,委屈,還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期待。
他期待齊薇薇會叫住他,會說「你別走」,會像以前那樣罵他一頓然後心軟。
齊薇薇面無表情地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合上,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凌和平站在院門口,目送丁敏莉帶著唐愛軍走出胡同口,直到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這才轉身推開院門,走進院子。
齊薇薇正蹲在石榴樹下,拿抹布擦那把彈簧刀的刀鞘,聽到他的腳步聲,沒有抬頭。
「薇薇。」凌和平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他的眼睛——」
「是唐渠的角膜,唐渠把自己的角膜換給了唐愛軍。」齊薇薇平靜地接過話頭,「這事我知道,但沒跟家裡說。」
凌和平沉默了一瞬。
原來如此。
虎毒尚不食子,果然如此。
此刻,凌和平心裡其實在盤算另一件事——上次齊薇薇跟他說,讓他殺了孫喜娣、唐甜甜和那兩個私生子,但不要搭進去自己。
他答應了,說的是半年後。
但現在唐愛軍的眼睛好了,不但好了,還跑到齊宅門口來偷聽牆根,大吵大鬧,傷害丹丹。
這個變數,他沒有預料到。
「上次……那個……半年——」他開口。
「現在不要,和平哥。」齊薇薇打斷了他,把彈簧刀插回腰間皮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不值得。」
齊薇薇已經有了計劃——她要儘快除掉唐愛軍,並且,不牽連任何別人。
她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
丹丹正坐在聞素美懷裡,已經不哭了,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茜茜趴在齊玲玲肩膀上,小臉皺成一團。
看到齊薇薇進來,丹丹從聞素美懷裡跳下來,撲到齊薇薇腿上,把臉埋在她肚子上:
「媽媽,那個壞蛋走了嗎?」
「走了。」齊薇薇蹲下來,捧著丹丹的臉,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殘餘的淚痕,「丹丹不怕,媽媽在。」
丹丹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齊薇薇的頸窩裡:「丹丹什麼都不怕!遇到壞人,我咬死他!」
齊薇薇抱著女兒,下巴擱在丹丹軟軟的頭髮上,目光望向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石榴已經掛果了,青皮上微微泛著一抹紅。
等到秋天,就會裂開,露出裡面瑪瑙一樣的籽。
這個院子,這棵石榴樹,這些她拼了命護住的人——誰也別想再動一下。
。
下班點兒已經過了,車廂里人不多不少。
幾個晚下班的女工擠在後排,懷裡抱著帆布兜子,困得腦袋一點一點。
一個老頭靠在窗邊打盹,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扁擔頭擱在腳邊,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滾來滾去。
售票員是個燙了劉海頭卷的中年婦女,胳膊上套著紅袖箍,斜靠在投幣箱旁邊嗑瓜子,眼皮耷拉著,每隔幾站才抬起眼皮報個站名。
車廂頂上的日光燈管蒙了一層灰,光線發黃,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隔著一層舊棉紙。
唐愛軍坐在靠窗的位置,丁敏莉挨著他坐在外側。
車廂里的空氣悶熱黏膩,混著汽油味、汗味和售票員瓜子殼上的五香味。
他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微微發燙,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後退——灰撲撲的店鋪捲簾門,路燈昏黃的光暈,偶爾閃過一個搖著蒲扇坐在馬路邊乘涼的人影。
他低著頭,佝僂著身子,下巴幾乎埋進胸口。
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手指互相絞著,指甲掐進指關節的皮膚里,掐出好幾個印子。
他總覺得滿車的人都在看他。
那個抱帆布兜子的女工剛才打了個哈欠,目光掃過他,他就覺得人家在鄙夷他。
那個拿扁擔的老頭咳嗽了一聲,他就覺得老頭下一秒要啐他一口。
售票員每次抬眼皮,他都覺得那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
他的心太痛了,痛得沒有一絲力氣對抗外界的任何東西。
他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濕漉漉軟塌塌地暴露在空氣里,連縮回去的力氣都沒有。
薇薇不要他了。
他反覆在心裡咀嚼這五個字。
每嚼一遍,滋味就濃一分——先是酸,後是苦,最後變成一種鈍痛,悶悶地壓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薇薇不要他了。
儘管他已經恢復了視力,能看見天空、路燈、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能看見這個久違了的世界,薇薇還是不要他了。
他本來以為只要眼睛能好,一切就能重新開始。
他跪在她面前認錯,哭著求她原諒,把自己放低到塵埃里去。
她心那麼軟,她一定會心軟的。
可她連恨都不肯恨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塊石頭。
那個當兵的。
唐愛軍腦子裡浮現出凌和平站在他面前的樣子——鐵塔一樣的身影,居高臨下的眼神,揪住他的領子像拎一隻小雞。
那種力量,那種沉穩,那種天經地義擋在齊薇薇前面的姿態,讓他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連那個人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痛苦像烈火滾油,在五臟六腑里翻湧煎熬。
他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自己一錢不值。
父親把角膜給了他,用命換他重見光明,可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現實就是——他愛的人不要他了。
他愛齊薇薇。
他忽然無比、極其、非常確定地意識到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