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人都豎起了耳朵,畢竟這樣的八卦不太容易遇到。
丁敏莉壓低了嗓音,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跟唐甜甜生了兩個兒子,你是不是忘了?叫什麼來著?對了——耀宗和耀祖,倆壞小子現在還在勞改農場關著。你是不是把這事兒也忘了?」
唐愛軍的聲音卻大了起來:「我跟齊薇薇也生了兩個丫頭!」
車廂里的空氣忽然徹底安靜了。
售票員嗑瓜子的動作停了,手指捏著一枚瓜子懸在半空。
後排幾個女工的竊竊私語消失了,拿扁擔的老頭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豎著耳朵聽這場大戲。
丁敏莉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臉上火辣辣的。
她跟唐霖這個殺千刀的侄子坐在公交車裡,被一車人圍觀著討論他的兩個女人和四個孩子,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她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遇到。
她想把唐愛軍的嘴縫上,又想把他的腦袋摁進車窗玻璃里。
她再次壓低了聲音,嘴唇幾乎不動:
「人家那倆丫頭認你嗎?
丹丹見你就哭,茜茜指著你鼻子讓你滾——你都親眼看到了。
那倆丫頭叫那個當兵的爸爸,你聽到了嗎?
你還在這兒做夢呢?」
她緩了口氣,把話題拽回正軌,
「你還是想想怎麼早點兒把倆小子從勞改農場弄出來吧。
判了十年,要真待滿十年,出來都十六七了!
到時候連自己親爹親媽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你想過沒有?」
唐愛軍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指甲縫裡嵌著一道黑泥,指關節的皮膚粗糙起皮。
他不是沒想過兩個兒子。
他只是刻意不去想。因為想了也沒用。
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能力改變任何事。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今晚睡在哪兒,拿什麼去管別人。
「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悶悶地開口,
「小嬸,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我帶唐甜甜走。
唐甜甜現在跟你爸在一起,你爸是副市|長啊,他肯定有辦法。
等倆小子出來了,住他家肯定也比跟著我好啊。
副市|長家裡有吃有喝,孩子有人管。
跟著我——跟著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丁敏莉深吸了一口氣。
車廂里太安靜了,安靜得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咬了咬牙,更壓低聲音,在唐愛軍耳邊,一五一十地把父親怎麼倒台的事說了出來。
從唐甜甜偽造身份說起,說到呂長河怎麼在婚姻登記處被人識破,說到她那個電話打到紀|委,說到她父親被帶走調查,最後怎麼靠著把所有罪責推給呂長河才脫身,一擼到底辦了病退,一個月拿一百來塊退休工資,住在南郊那個連條正經路都沒有的破院子裡。
「我爸讓唐甜甜害得提前退休了,敢情你不知道嗎?」
唐愛軍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嗬嗬地笑了起來。
那個笑聲乾澀、短促,像砂紙刮在木板上,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不合時宜,笑得幸災樂禍,笑得連聽不清他們耳語而懊惱的售票員,都忍不住皺起眉頭狠瞪了他一眼。
「真是倒霉催的啊。」
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原來不止我一個倒霉」的莫名快意。
丁敏莉氣得臉色鐵青,一把揪住他胳膊上的肉,用力擰了一下。
唐愛軍吃痛,嘶了一聲,笑聲戛然而止。
「你還在這兒說風涼話?!」
丁敏莉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小軍,如果不是你跟唐甜甜亂搞,哪兒來的這些破事兒?!
你跟我裝什麼局外人?
要不是你倆私通搞出兩個私生子,唐甜甜能盯上我爸?
能把我爸害成這樣?
你現在還笑得出來?」
唐愛軍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皮,又恢復了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小嬸,我能帶唐甜甜去哪兒呢?」
他攤開雙手,手掌朝上,
「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我本來住在小叔宿舍里,今天早上被廠里的人趕出來了,說我偷糧票——我沒偷!
我就是拿了小叔給我的幾張食堂餐票,那本來就是小叔給我的。
他們把東西全翻了,把我趕出來,我現在連今晚住哪兒都不知道。
你讓我帶甜甜走,我帶她去哪兒?睡橋洞?」
丁敏莉盯著他那張苦巴巴的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眼睛一亮,往唐愛軍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就賴在我爸那個新房子裡不走了,怎麼樣?」
唐愛軍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什麼?」
「你聽我說。」
丁敏莉的語速快了起來,手指在膝蓋上比劃著名,
「你去了以後,就說你沒地方住,你賴在那兒不走。
我爸好面子,唐甜甜一個女人,他們不會當著你的面怎麼樣。
你就天天在那兒杵著,唐甜甜早晚受不了——她嫌你窮,嫌你沒出息,到時候不用你趕,她自己就想跑了。
她要是不跑,你就住著不走,反正多你一個也不多。」
唐愛軍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打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半晌,他搖了搖頭。
「小嬸,我頂多幫你勸一勸甜甜。我這還有正事兒呢,真的。」
丁敏莉差點被這句話噎死。
「你能有什么正事兒?」她上下打量著唐愛軍,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你都被趕出來睡大街了,還正事兒?小軍,你別跟我耍花腔——」
「我真的有正事兒。」唐愛軍的表情忽然變得神秘起來,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事兒不能跟你說。反正很重要。」
丁敏莉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張瘦削的臉上掛著一種奇特的認真,不像是在撒謊——或者說,唐愛軍自己也相信他確實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在乎。
她現在只在乎一件事。
「行,你有正事兒,我不問。你等等啊——」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翻開手帕,露出裡面一疊鈔票。
大團結,半新不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