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滄溟這條魚剛收了潮汐蛻鱗毯才紆尊降貴叫了兩聲「岳父」,毯子到手立刻改口叫回「老登」;翎狩那隻隼倒是一直叫他「伯父」,禮貌是禮貌,但客氣得跟對陌生人似的,還不如叫老登來得親近;
而祁玄這條死龍和赤珩這隻紅毛雞,不管收不收好處,從認識他第一天起就「老登老登」地叫,從來不分場合不分地點,完全沒把他當長輩。景曜那隻老虎是有樣學樣,別人怎麼叫他怎麼叫,時而「尊主」時而「老登」,看心情隨機切換。
幽獵這隻狼倒是一直叫他「尊主」,禮貌周全,態度恭敬,然後無視他,不是裝無視,是真的無視,幽獵眼裡只有野棠,其他所有人都是背景板。
至於寒州……凌篁看了一眼角落裡邊喝粥邊批文件的黑豹,這隻更絕,從頭到尾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不是故意無視,而是他根本不覺得有打招呼的必要。
他認認真真地喝著粥、批著文件、偶爾抬眼看一下野棠,整個飯廳里所有人對他來說只有兩種分類:野棠,和其他人。凌篁非常榮幸地排在了「其他人」的第一位。
「老登,你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字?」祁玄察覺到凌篁幽怨的目光,從粥碗裡抬起頭,冰藍色的豎瞳里寫滿了莫名其妙。
他正忙著給野棠剝水煮靈雞蛋,蛋殼剝得乾乾淨淨,蛋白完好無損,剝完還細心地切成兩半放在野棠的碟子裡,全程沒有半點要搭理凌篁的意思。
「看你長得帥,不行嗎。」凌篁沒好氣地懟了一句,心裡把這條死龍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人家祁宛那麼爽利一個女中豪傑,玄浪那麼溫潤一個謙謙君子,怎麼生出來的兒子臉皮比龍鱗還厚?叫他一聲岳父能死嗎?
「行啊,本戰神確實長得帥,你有眼光。」祁玄完全沒聽出凌篁語氣里的陰陽怪氣,反而得意地甩了甩頭髮,霜白漸變冰藍色的長髮在晨光中划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嘴角掛著一個欠揍到極點的微笑。
他順手又給野棠夾了一塊蜜汁烤肋排,語氣溫柔得能膩死人,「小棠,這塊肉嫩,你嘗嘗。」
凌篁看著他那副「我只對我妻主好其他人都是空氣」的嘴臉,默默又灌了一口粥。冷靜,這是女兒的獸夫,打不得。
他在心裡反覆默念了三遍,然後轉頭看向赤珩,決定換一個突破口:「小紅毛,你就不能學學那隻游隼,叫聲伯父聽聽?」
赤珩正埋頭啃一塊烤肋排,聞言抬起頭,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伯父?老登你也沒給我好處啊。走地雞叫你伯父那是他有禮貌,小爺——」
他咽下嘴裡的肉,用指了指自己的臉,「帝國第一莽夫,沒禮貌。」
「……你這會兒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凌篁氣笑了。
凌篁又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幽獵和寒州身上,目光在這兩隻圓毛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期待:「你們兩個就沒有想說的?」
「尊主,食不言寢不語。」幽獵正往野棠碗裡夾了一塊清蒸雪鱗魚,銀灰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動作不緊不慢,語氣禮貌而疏離。
他是將門出身,該有的規矩一樣不少,但也僅限於規矩,在餐桌上,他的注意力永遠優先分配給野棠的碗裡有沒有菜、杯子裡有沒有水,至於岳父大人的情感需求,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寒州只是淡淡地看了凌篁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極短暫地在凌篁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在確認這個坐在主位上的人沒有威脅,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他左手端著粥碗,右手還在便攜光腦上批閱剛收到的軍部文件,批完一份划走一份,動作行雲流水,和他每一次在戰場上處理多線戰況時一樣從容高效。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小棠兒,你看看你娶的這倆圓毛!」凌篁痛心疾首地指著幽獵和寒州,一個對他禮貌周全然後無視他,一個乾脆連看都不看他,他堂堂人族尊主、暗影商會幕後老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冷暴力?
「誰讓你一開始嫌棄他們的。」野棠完全站在幽獵和寒州這一邊,語氣涼涼地提醒道。
這隻老登當初第一次見到她家獸夫的時候,嫌棄幽獵是「北境來的土狼」,嫌棄寒州是「平民出身的黑毛豹子」,嫌完這個嫌那個,恨不得把六隻全退了給她換一批。現在被冷暴力了倒想起自己是岳父了,早幹嘛去了。
「老登,你這是咎由自取。」野棠用筷子夾起幽獵給她切的烤肋排咬了一口,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凌篁的痛處。
凌篁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反駁。他默默端起粥碗又灌了一大口,決定化悲憤為食慾。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我咎由自取。」凌篁放下粥碗,雙手合十朝野棠拜了拜,臉上的表情誠懇得像是要入黨,「當初是爹眼拙,看不出這兩隻圓毛的好。現在爹鄭重宣布,幽獵少將沉穩可靠,寒州總指揮才華橫溢,都是萬里挑一的好雄獸,配我閨女綽綽有餘。」
「尊主,您過獎了。」幽獵依舊是那副禮貌周全的態度,語氣恭敬,然後繼續無視凌篁,轉頭又給野棠盛了一碗靈參粥。
凌篁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尊主,您的認可,我收到了。」寒州終於開口說了今天早上的第一句話,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正經腔調,像是在軍部會議上確認收到了某份文件。然後他繼續低頭批文件,繼續無視凌篁。
凌篁忽然覺得,寒州還不如不開口。不開口他還能安慰自己說這隻黑豹只是不愛說話,開了口他才知道,人家不是不愛說話,人家是真的沒把他當回事。
他的認可是收到了,但也僅僅是收到了。就像軍部收發室簽收一份通知函,收到了,知道了,然後該幹嘛幹嘛。這種公事公辦的回應比無視更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