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了走廊里那幾個戰士紅著眼眶說的話:「團長流了好多血,整個後背都紅了……」
是啊,不管他現在看起來多精神,他受了重傷、差點沒命,這是不爭的事實。他流了那麼多血,身體肯定是很虛弱的。
喬欣欣的心,一下子就軟得一塌糊塗了。
「算了,看在他是個重傷員的份上,就不拆穿他了,由著他作一回吧。」喬欣欣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把手裡那碗粥輕輕地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她拉過剛才那把木頭椅子,在病床邊緊挨著他坐下。
她重新端起那碗粥,用白瓷勺子在碗裡輕輕攪動了一下,舀起滿滿一勺軟爛的米粥。她把勺子湊到自己唇邊,輕輕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覺得溫度差不多了,這才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陸柏舟的嘴邊。
「喏,張嘴。」喬欣欣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陸柏舟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看著喬欣欣那溫柔專注的眼神,心裡簡直樂開了花。他乖乖地張開嘴,把那勺粥一口含進了嘴裡。
粥熬得確實很軟爛,米香清淡,溫度其實也剛剛好,一點都不燙。
但是,陸柏舟咽下去之後,卻故意皺起眉頭,有些嫌棄地說:「嘶……有點燙。」
喬欣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冒著微弱熱氣的粥,又抬眼看了看陸柏舟那副一本正經、滿臉無辜的樣子。
她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這個在外面威風凜凜、被稱為「冷麵兵王」的男人,私底下竟然還有這麼一面呢?
平時在部隊裡,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不苟言笑,氣場強大得嚇人。手底下的那些兵,見了他都恨不得繞著走,大氣都不敢出。
可這會兒倒好,在她面前,他簡直就像個耍賴的小孩子似的,喝口溫粥還要嫌燙,非要人哄著才肯吃。
喬欣欣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重新舀了一勺粥,這次,她把勺子放在唇邊,鼓起腮幫子,「呼呼」地用力吹了好幾下。直到確認這粥絕對不可能燙嘴了,她才再次遞了過去。
「這下總不燙了吧?」喬欣欣沒好氣地說,「你都多大的人了,是個帶兵打仗的團長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一樣嬌氣呢?喝口粥還要人吹。」
陸柏舟看著她那嬌嗔的模樣,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他張開嘴,把那勺粥含進嘴裡。
溫熱的、帶著淡淡甜味的米粥,順著喉嚨緩緩地滑進了胃裡。陸柏舟覺得,這絕對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甜、最香、最好喝的一碗粥。哪怕是國宴上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這碗白粥的一星半點。
喬欣欣就這麼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耐心地餵他喝粥。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非常溫柔。偶爾,陸柏舟故意吃得急了,嘴角沾上了一點白色的米湯,喬欣欣就會停下餵食的動作,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隨身帶著的乾淨手帕,傾身過去,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乾淨。
病房裡安靜極了。
沒有了外面的喧囂和槍炮聲,只有白瓷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發出的清脆的「叮噹」聲,以及窗外樹枝上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的鳥鳴聲。
午後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病房裡。陽光灑在木地板上,落下一方暖融融的金黃色光斑。空氣中,微小的灰塵在光柱里靜靜地飛舞。
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喬欣欣把餵完的空碗和勺子放回床頭柜上。她又拿起旁邊的搪瓷水杯,倒了一杯溫度適宜的溫開水,放在陸柏舟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像個管家婆一樣,細心叮囑道:「水給你放在這兒了。你現在失血多,得多喝水。要是渴了,你就用左手自己端著喝,慢慢喝,別嗆著了。」
叮囑完,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粗布包,站起身來:「我下午還得趕緊去一趟軍醫部,找林老師學習新藥理呢,不能在這兒陪你太久了。」
陸柏舟聽話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雖然透著一絲不舍,但還是很體貼地說:「嗯,正事要緊,你趕緊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這兒有護士呢,我自己一個人能行。」
喬欣欣看著他這副故作堅強、深明大義的模樣,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剛才他連端碗粥都要喊手疼、非要她餵的賴皮樣子。
這會兒吃飽喝足了,倒又說自己能行了?這變臉的功夫,不去演電影真是可惜了。
喬欣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但她也沒有再說什麼去拆穿他,只是拎起布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輕柔地說:「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別亂動。我明天有空,再來看你。」
「好,我等你。」陸柏舟看著她的背影,微笑著回答。
「嗯,路上小心點,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陸柏舟輕聲叮囑道。
喬欣欣走到病房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柏舟正靠在搖起的病床床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那眼神里,褪去了平日裡帶兵時的冷厲,帶著一層她不太能形容得出來的溫和與繾綣。
喬欣欣被他看得臉頰微熱,沖他甜甜地笑了笑,這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直到走廊里那輕盈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陸柏舟才依依不捨地把目光從門口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還能靈活活動的左手,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剛才她一勺一勺餵他喝粥時,那副又無奈又認真的嬌俏表情。
「這丫頭,明明看穿了我是在裝可憐,卻還是心軟了。」陸柏舟在心裡暗暗想道,嘴角那點美滋滋的笑意又怎麼也壓不下去地浮了上來。
不過,這份得意並沒有維持太久。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的笑意猛地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