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杭州府正堂,檀香裊裊,繚繞樑間。
知府郭平端坐正位。
王瑄一身規整官袍,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奉上文書帳冊,將一年來的錢糧完納、刑獄清理、水患賑濟,一樁樁一件件盡數稟明。
郭平翻看文冊,聽得頻頻點頭,神色頗為欣賞:「本府翻閱你遞來的冊籍,帳目分明,條理通透。錢糧完納有序,刑獄清理利落,水患一事處理的妥帖得當,民間有不少稱讚的聲音,真是年少有為啊。」
王瑄微微行禮,謙遜回道:「大人謬讚了,這都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你不必過謙,錢塘縣今年的政績,穩居杭州上等。待吏部年終考績,本府會如實記檔,為你據實保薦。」
「多謝大人提攜。」
郭平含笑點頭,擺了擺手:「你先回公館休息吧,接下來會有書吏核對帳冊、案卷副本,你且再等上幾日。」
王瑄點頭,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藥瓶遞出:「大人,這是得自靈隱寺道濟聖僧的靈丹,只需一粒,任何疑難雜症,都可藥到病除。這瓶里有兩粒,可作防身應急之用。」
這位知府不光是王瑄的頂頭上司,也算是他和范十一娘的半個媒人。
他這也算是借花獻佛。
郭平接過藥瓶,微微動容:「竟有這般神效?」
「正是。下官曾親身體驗,絕無虛言。」
「你有心了。」
到了郭平這個歲數,除了仕途之外,最在意的就是身體這方面了。
要是這藥丸真有用,就等於是多了半條命。
「大人公務繁忙,下官先行告退。」
王瑄出了府衙,回到公館,帶上明珠,二人去到了盛漁村。
「明珠,你看到那家客棧了沒?」
明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輕聲念著客棧的招牌:「李家客棧。」
「接下來你就……」
……
待得交代妥當後,日頭西斜,快到傍晚,王瑄孤身走向范府。
范府門庭清雅,朱漆大門敞著,透著世家的氣韻。
王瑄在下人的引領下,來到內院客堂。
范崇文一身素色錦袍,氣度儒雅,氣色健康,與從前倒是沒什麼不一樣。
「伯父。」
王瑄禮貌行禮,隨後遞上備好的年節禮物。
「賢侄不必多禮,快坐。」
范崇文笑意溫和,接著命下人奉上清茶。
兩人互相寒暄幾句,范崇文當即吩咐下人擺下酒宴。
沒一會兒,范夫人自內室緩緩走出。
這位年約五旬的婦人保養得宜,舉止雍容,眼角皺紋雖然明顯,但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端莊秀美。
「伯母。」王瑄連忙見禮。
范夫人是被女兒范十一娘半推半勸出來的。
她其實也有些一頭霧水。
范十一娘非說什麼王瑄對她有恩,非要讓她也來見見。
酒菜很快齊備,三人圍坐共飲。
王瑄講著錢塘縣發生的各種奇聞趣事,范崇文和范夫人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瑄酒勁上涌,臉上泛起酒紅,長長嘆了口氣,醉意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愧疚:
「伯父,伯母,當初的事情都怪我。是我找人說媒,將令愛許配給我那位結義的兄弟。本以為會是一樁美滿姻緣,誰知成婚之後,二人便音訊全無,杳無蹤跡。是我識人不明,亂點鴛鴦,平白害得令愛下落不明……這都是我的錯啊!」
范十一娘當初的婚事其實只是個障眼法,是封三娘為了撮合王瑄和范十一娘才這麼做的。
只是內情曲折,實在沒法和范崇文和范夫人說清,完完整整地講出,只會惹得他們操心。
他今日索性揣著明白裝糊塗,以賠罪為名,來看看這二老。
順便在這范府,和十一娘做點愛做的事。
范崇文和妻子對視一眼,連忙寬慰道:「賢侄,你不用擔心,這都是十一娘她自己的造化。」
「是啊是啊。」范夫人跟著附和。
「伯父,伯母,你們不用安慰我。」王瑄越說越是沉痛,抬手為自己斟滿一杯,仰頭飲盡,「我想明白了,哪裡有什麼白日飛升,肯定都是市井謠傳,是我誤了十一娘啊。」
「賢侄,你真的不用……」
范崇文正欲再勸,一道柔婉的身影自堂外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范十一娘穿著一身端莊的藕色襦裙,雲鬢齊整,只簪一支累絲點翠的小簪,行走時長裙輕擺,身姿窈窕,膚光瑩潤,顧盼之間,竟比出閣前更添了幾分動人的姿色。
「爹爹,娘。」她輕輕上前,含笑道,「還是我來和大哥說吧。」
王瑄是「丘封」的結義兄長,夫唱婦隨之下,范十一娘叫聲大哥自然是名正言順,合情合理。
范崇文略一皺眉,女兒既已嫁人,按照禮數,本應迴避外男,可念及王瑄的情緒低落,以及女兒的特殊際遇,便沒有出言喝止。
「大哥。」
范十一娘上前半步,含羞帶怯地柔聲輕喚。
王瑄演技爆發,醉眼迷濛地看著范十一娘,一臉茫然:「姑娘,你是?」
「大哥,我就是十一娘呀。」
「你是十一娘?」王瑄故作驚愕,「你怎會、怎會在家裡?」
范十一娘淺淺一笑,語氣輕柔:「是夫君叫我回府小住幾日,探望爹娘。」
「你說的夫君,是丘封?那當初成婚之後,你們二人為何便音訊全無?到底發生了何事?」
范十一娘輕聲道:「夫君本是修道之人,婚後便帶著我一同遠赴仙山修行,這才斷了凡間的音訊。」
王瑄接受地極為迅速,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原來如此,弟妹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來,大哥敬你一杯。」
侍女奉上杯盞,執壺斟上一杯。
范十一娘剛剛舉起。
王瑄又起身轉向范崇文和范夫人,口齒含糊地說道:「伯父,伯母,我們一起。」
范十一娘站在王瑄身側,一同看向父母二人,接著兩人一同飲下。
這就算是王瑄作為女婿,帶著媳婦,向長輩的敬酒了。
一杯飲盡,王瑄順勢裝作不勝酒力,伏在桌上。
范崇文連忙喚來兩名侍女,將他攙扶到客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