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上的一處細小分支指給鄭帥看。
鄭帥低頭,那是瘤頸後外側靠近脈絡膜前動脈起始部的位置。
韓紹庭也轉過頭,眼神帶著疑惑看向顧臨。
「我在想……如果術中從正面看,瘤頸可能會擋住脈絡膜前動脈根部。」
顧臨沒有說的很直接。
「所以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後外側這個角稍微打開一點,再確認一下關係?」
「比如先看看脈絡膜前動脈和瘤頸之間有沒有膜性牽拉,再決定夾子後腳的位置。」
杜承安看了顧臨一眼,眼神有些意外。
「你還看得出來這個?」
顧臨微笑。
「我只是從片子上推測,真到了手術台上還是得看顯微鏡下的關係。」
韓紹庭盯著顧臨看了幾秒,腦海中突然閃過什麼,然後他語氣猛的一變。
「你是上次省賽的冠軍?」
「秦正鴻院士來找的那個顧臨?」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落到顧臨身上,一旁的鄭帥唇角翹的老高,一副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哼,終於不是他自己一個人被震驚到了,所有人都得給我整整齊齊!
顧臨聲音平靜,仿佛這些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的主任。」
韓紹庭眼神變了變,他張了張嘴。
猜測落到實處的感覺,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之前一直都是聽別人說,現在自己親自見到,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年輕,長得也挺帥,沒想到腦子還這麼好使。
他不受控制的偏頭看向不遠處的鄭帥。
這老小子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看的他挺難受的。
韓紹庭輕咳兩聲。
「不錯,是個好苗子。」
說完,他把視線重新轉回屏幕,定下了最終方案。
「按這個方向準備,血管外先做頸部暴露,神外開顱後,先找頸內動脈遠端和後交通,再處理瘤頸。」
「夾閉前必須確認脈絡膜前動脈,夾閉後都卜勒和螢光都要做。」
鄭帥把方案記下來,韓紹庭又補了一句。
「術後重點查肢體活動、視野和意識變化,醒了第一時間給神經外打電話。」
杜承安合上病歷夾,眼神往顧臨身上偷偷瞄了瞄。
「那就這麼定。」
第二天上午八點,手術正式開始。
血管外先做頸部暴露。
杜承安沿著胸鎖乳突肌前緣切開,逐層分開組織,把頸總動脈、頸內動脈、頸外動脈都游離出來。
病人的頸動脈分叉位置偏高,頸內動脈起始部藏得深,血管外這邊花了不少時間,才把近端控制的血管帶繞好。
杜承安抬頭看向神外這邊。
「頸部準備好了。」
韓紹庭嗯了一聲。
神外這邊開始開顱。
右側翼點入路,硬膜打開以後,顯微鏡推過來。
韓紹庭站主刀位,鄭帥站一助,顧臨站二助,位置偏後外側,主要負責吸引和維持術野邊緣清楚。
他這個位置不靠前,可也正因為不靠前,瘤頸後方和後交通動脈起始部那一小塊,反而能從他這邊看見一些。
側裂打開以後,腦池裡的腦脊液放出來,腦組織鬆了些。
韓紹庭沿著頸內動脈往近端分離,後交通動脈起始部逐漸露出來,動脈瘤也跟著進入視野。
這個瘤子比術前片子上看著更棘手。
瘤頸寬,瘤壁張力高,頸內動脈近端有一段被瘤體擋住,後交通動脈又粗,幾乎貼著瘤頸往後走。
韓紹庭看了幾秒,眉頭微蹙。
「杜主任,夾一下頸內。」
杜承安那邊很快夾閉頸內動脈近端。
麻醉醫生也按下桌上的計時器。
按理說,近端血流被控制住以後,瘤體張力應該降下來,瘤頸周圍的操作空間也會寬一些。
可顯微鏡下,瘤囊只是稍微軟了一點,後方那塊仍舊撐著。
韓紹庭的眉頭沉了沉,鄭帥也看出來不對。
頸內近端已經夾了,瘤體還保持著張力,說明血流不只從頸內動脈近端過來。
後交通動脈太粗,可能有後循環那邊的血反灌進瘤體。
這就麻煩了。
如果繼續從正面下夾,瘤頸硬,夾子難以完全合攏。
如果強行深下,後腳可能壓到後方分支。
但是若是繼續耗著,頸內臨時阻斷時間會大幅延長,這對病人來說無異於催命符。
麻醉醫生探頭過來,語氣有些急。
「臨時阻斷一分四十秒了。」
韓紹庭換了一個角度,顯微剝離子貼著瘤頸前方慢慢進入,想先把夾子通道打開。
可瘤體仍舊頂在那裡,夾子試了兩次,前腳能貼近瘤頸,後腳卻總是被瘤體張力擠偏。
韓紹庭呼出一口氣,他不敢硬夾,只能慢慢的把器械退出來。
「先把頸內鬆開。」
杜承安點點頭,鬆開近端控制,瘤體重新充盈,張力很快又回來了。
手術台上的氣氛開始變的有些沉重。
病人已經沒有太長時間可以等了,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解決方案。
韓紹庭腦子瘋狂的轉動。
頸部近端一夾,遠端供血就受影響,不夾,瘤體張力降不下來,夾閉通道打不開。
該怎麼辦呢?
第二次阻斷開始後,韓紹庭再次嘗試下夾。
這一次,夾子剛送到瘤頸邊緣,電生理監測那邊傳來急切的聲音。
「左上肢、左下肢MEP波幅下降,接近基線五成。」
這句話一出來,韓紹庭等人的臉色變的更難看。
MEP是運動誘發電位,簡單說,就是術中用來盯運動通路的監測。
波幅往下掉,說明大腦供血已經在受影響,再拖,病人術後可能會出現新發偏癱。
麻醉醫生很快把血壓往目標範圍上調。
「血壓已經抬起來了。」
杜承安那邊也看向韓紹庭。
「頸內也夾起來了。」
韓紹庭盯著顯微鏡,手裡的夾持器停在瘤頸旁邊。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耗,可現在的問題很清楚。
近端控制沒能完全減張,後交通那邊還有返流,夾子通道不開,瘤頸夾不穩。
貿然松近端,瘤體張力回來,剛才做出的那點空間也會消失。
時間越來越緊,麻醉醫生又報了一次。
「MEP還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