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好一會兒,開口提醒了一句。
「院長,我還是研一。」
「我知道。」
鄭清遠回答得格外乾脆。
「所以後面才寫了保留研究生培養身份。」
顧臨抬頭看他,像是在想為什麼院長這麼信任他?
鄭清遠心情顯然很好,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你現在出去問問,哪家醫院還敢單純把你當個普通研一使?」
「國家專項都批下來了,實驗室也給你,人員你自己挑,研究生該輪轉輪轉,該考試考試,臨床這邊照常走,科研上需要什麼條件,你直接找我。」
顧臨翻了翻文件。
「半層科研樓是不是太多了?」
鄭清遠聽笑了,他意味深長的彎唇。
「你知道這幾天有多少醫院給我打電話嗎?」
「昨天國外有個中心問我,願不願意放你過去,他們負責給實驗室、團隊、住房和啟動經費。」
「今天上午,國內又有三所大學問你的培養關係能不能轉。」
「我現在看到陌生號碼都覺得對方是來挖人的。」
說完,鄭清遠伸手點了點桌上的任命文件。
「所以這半層樓我給得一點都不心疼。」
「只要你願意留在海城附一,我院長都能給你做。」
顧臨嚇得趕緊把文件合起來。
「別別別!」
他被鄭清遠這句話嚇得不輕,趕忙擺了擺手道。
「我暫時也沒準備去哪兒。」
鄭清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很好。」
「你這句話我記住了。」
顧臨剛想開口,鄭清遠已經拿著保溫杯站起來。
「……」
顧臨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套進去了。
同一天下午,兩千多公里以外,一處對外沒有任何標識的研究基地終於結束了長達數月的封閉項目。
研究人員完成資料移交,又經過最後一道安全檢查,個人通訊設備才重新發回手裡。
顧母按下開機鍵時,手機卡了足足半分鐘。
消息太多了,未接來電、簡訊、工作群、親戚群,一條接著一條往外冒。
她皺著眉往下翻,還以為家裡出了什麼事情,最上方的一張新聞截圖卻讓她停住了。
圖片是國家新聞,主持人身後的大屏幕放著一篇論文首頁,第一作者的位置被人特意用紅圈標了出來。
【Gu Lin】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
「老顧。」
顧父還在旁邊檢查剛拿回來的電腦。
「嗯?」
「你過來。」
顧父走過去,看見屏幕上的名字,第一反應竟然和她一樣。
「同名?」
顧母伸出手指點了點。
「下面還有單位。」
海城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規培醫師。
再點開新聞,照片上的人正是他們的兒子。
顧父不說話了,夫妻倆在原地站了半天,顧母才重新點開那段報導。
幾個月前進入基地的時候,他們還知道顧臨在海城附一做規培。
那時候兒子給他們發的消息不多。
【到醫院了。】
【今天值班。】
【最近挺忙。】
每次來來回回也就幾句話,他們工作性質特殊,進項目以後更是徹底斷了聯繫。
誰能想到幾個月以後再出來,新聞里的主持人正在念他的名字。
顧父把論文下載下來,兩人都是做科研的,看到的自然比普通人更多。
靶點選擇,病毒融合機制,藥物篩選,聯合方案,肺部遞送,再到後面的臨床數據。
顧父越往下看,速度越慢。
顧母坐在旁邊等了二十多分鐘。
「怎麼樣?」
顧父把頁面停在實驗設計上,驚嘆一聲。
「這一段做得特別漂亮!」
顧母笑了,繼續道。
「我是問你兒子。」
顧父摘下眼鏡,過了幾秒才說:
「厲害。」
說完又覺得這兩個字不夠。
「比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厲害多了。」
顧母原本還在笑,往下翻了幾條新聞以後,笑容卻淡了。
顧臨主動報名支援急診,閉環二十多天,連續夜班,同期參與病毒研究,同行的規培醫生感染以後轉入重症。
顧母看了一會兒,只感覺心裡鈍鈍的疼。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醫院。」
「應該是。」
「飯怎麼吃?肯定也睡不好。」
顧父沒回答,夫妻倆互相看了一眼,幾乎同時拿出手機。
最後還是顧母先撥了過去。
第一通沒人接,第二通也沒人接,到了第三通,電話才終於接通。
「餵?」
顧臨的聲音傳出來時,顧母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緊接著,那邊有些不熟練的叫了一聲。
「媽…」
顧母原本已經想好了很多話,這一個字出來以後,她突然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和上一次通話隔了太久,他們一家三口也不是那種一天幾個電話、什麼都要分享的相處方式。
最後她只問了一句。
「忙完了?」
顧臨那邊頓了一下。
「差不多了,你們項目結束了嗎?」
「對,剛拿到手機。」
又是一陣短暫的停頓,顧父坐在旁邊,想說點什麼,最後也只是湊過去問了一句:
「現在還在醫院嗎?」
「對。」
「還在隔離區?」
「沒,已經解除閉環了。」
「好。」
電話忽然又安靜下來。
顧臨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的記憶里,他知道這對夫妻愛自己的孩子。
他們只是太忙,工作又特殊,從小到大,相處時間少,電話也經常打到一半就因為保密任務匆匆掛斷。
可那些記憶里的生日禮物、冰箱裡提前凍好的飯菜、顧母每次出差前寫在桌上的便簽,還有顧父很少說出口的關心,他全都記得。
所以他對他們並不排斥,甚至在聽到母親聲音的那一刻,胸口有種說不清楚的親近感。
只是這份親近中間隔著很久沒見面的生疏。
顧母最終打破沉默,她笑著,語氣很溫柔。
「新聞我們看了。」
顧臨:「……」
「論文也看了。」
顧臨臉有些發燙,莫名產生了一種在父母面前被扒開底褲的羞恥感,一時之間,他更加不知道該回什麼了。
顧父在旁邊說道:
「做得不錯。」
顧臨一愣,這句評價和原主記憶里一模一樣。
以前考試第一,父親說「不錯」,拿獎學金,說「不錯」,現在救了這麼多人,依然是「不錯」。
顧臨反倒笑了,他這次的語氣少了一些生疏。
「謝謝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