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峰剛準備拿話筒，忽然想到剛才顧臨那句話，動作一轉，直接把話筒遞給了他。
「顧臨，我嗓子有點疼，你說吧。」
顧臨無語了，他就知道，趙主任多出來的心眼遲早會使他身上。
周圍不少人的目光跟著看過來，顧臨只能接過話筒。
「我覺得可以考慮急性間歇性卟啉病。」
顧臨說完，主持人再次提問。
「理由是什麼？」
顧臨低頭看了眼資料，思索片刻道。
「反覆腹痛和嘔吐一直找不到明確原因，後面又出現精神行為異常，而且幾次發作都伴有低鈉。」
「我認為可以查一下發作期尿卟膽原和ALA。」
說完，顧臨就把話筒還給了趙國峰。
趙國峰拿著話筒，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說完了？」
顧臨禮貌微笑。
「差不多了。」
趙國峰：「……」
讓他說兩句，他還真就只說兩句。
台上的主持人笑了笑。
「顧醫生很謹慎。」
他沒有繼續追問，直接放出了後續檢查。
發作期尿卟膽原和ALA明顯升高，後續酶學及基因檢查同樣支持，最終診斷為急性間歇性卟啉病。
會場裡很快響起討論聲，前排那位老教授回過頭，又看了顧臨一眼。
「反應挺快啊。」
顧臨笑的十分謙虛。
「正好以前見過類似的。」
趙國峰聽見這句話，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不懂，為什麼顧臨總是會在無意中裝杯。
第三個病例討論結束後，主持人沒有馬上進入下一項流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又抬頭往台下掃了一圈，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顧臨身上。
「剛才顧醫生說得很簡潔。」
顧臨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妙的感覺。
果然下一秒，他就聽到主持人笑著宣布。
「正好接下來還有一點時間。」
「顧醫生要不要上來跟大家聊幾句？」
顧臨本來以為剛才那個病例結束以後，自己今天的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沒想到後面還有。
他下意識看向趙國峰，希望趙主任能給點力。
但是自己顯然高估了趙國峰，他不僅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一條非常寬敞的路。
「去吧。」
顧臨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主任，我今天啥也沒準備。」
「又沒讓你做專題匯報。」
趙國峰語氣格外輕鬆，一副很看好他的樣子。
「想到什麼說什麼。」
顧臨偷偷翻了個白眼，說得倒容易。
台上的主持人也笑著接話。
「沒事，不用PPT。」
「剛才聽你講病例，我覺得你的臨床思路挺有意思，就聊聊你最近在兒科輪轉的感受。」
前排幾位主任也跟著起鬨。
「上來吧，年輕人別這麼客氣。」
「就是就是。」
「趙國峰都敢講一個小時，你怕什麼？」
這句話一落，趙國峰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一半。
「什麼叫我都敢講？」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顧臨也被逗笑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
他把資料放到座位上，起身朝台上走去。
主持人有些激動的把話筒遞給他。
「題目要臨時想一個嗎？」
顧臨接過話筒，擺了擺手。
「不用，就簡單聊聊這幾天在兒科的一些感受吧。」
他站在台上，看了一眼觀眾席。
今天到場的基本都是各家醫院兒科領域的前輩，其中不少人，他以前只在論文、指南或者專家共識的署名里見過。
開講前，顧臨先簡單鋪墊了幾句。
「其實我來兒科沒幾天，所以經驗肯定談不上，最多算一點新鮮感受。」
趙國峰坐在下面，聽見「沒幾天」三個字，莫名有點心虛。
來的第一天就撞上中腸扭轉，第二天跟著出門診，後面又碰上寧寧那個病例。
這幾天的密度，別人一個月未必趕得上。
他摸了摸鼻子，就又聽顧臨繼續說。
「我以前接觸成人患者更多。」
「真正到兒科以後，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很多時候醫生最先要解決的，是怎麼把信息弄明白。」
下面不少人顯然對這句話深有體會，表情都不約而同的變得苦大仇深。
顧臨也想起上午門診那幾個孩子。
「五歲的孩子不願意用聽診器，仔細一問才知道他覺得聽診器太涼，像是有蟲子在身上爬。」
「四歲的孩子肚子疼了四五天，最後發現是不願意在幼兒園上廁所。」
「你問她為什麼，她能給你講出一整套自己的道理。」
會場裡傳出一陣陣笑聲，趙國峰坐在下面，嘴角也跟著往上翹。
等大家討論的差不多了，顧臨才把話題轉移到病例本身。
「這些聽起來很好玩，但回到臨床上，其實都是信息。」
「尤其年齡越小的患兒，很多病史不能只聽家長怎麼描述，也要看孩子自己在做什麼。」
「精神怎麼樣，願不願意玩，能不能吃，走路有沒有變化，跟家長互動和平時是不是一樣。」
顧臨說到這裡，語速放慢了一點。
「還有一種情況更麻煩。」
「家屬一直告訴你，孩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顧臨沒有提寧寧的名字，只簡單說了那個病例最核心的部分。
「一個原本語言發育正常的孩子，半年裡逐漸變得不愛說話，聽力正常，頭顱核磁也沒有明顯問題，心理評估同樣找不到足夠的解釋。」
「如果只看每一張檢查單，好像都沒什麼。」
「可家裡人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他們很確定，孩子變了。」
顧臨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來自己的總結。
「所以這種時候，我更願意把以前的資料重新按時間整理一遍。」
「因為有時候答案就藏在這些前後變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