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的眼神微微一動。
「多大歲數了?」
「三十一。」女人的聲音有點有氣無力。
「月經什麼時候來的?」
女人想了想。
「上個月沒來。」
「上上個月呢?」
「上上個月來了,正常的。」
「之前規律嗎?」
「一直挺規律的,二十八天一次,這是頭一回沒來。」
林長生嗯了一聲。
「把右手伸出來。」
女人把手放在脈枕上。
林長生三指搭上去,閉眼。
脈象滑而有力。
寸關尺三部都有一種圓潤的質感,脈體來去流利。
尤其是尺脈,跟平常人完全不一樣。
他又換了左手。
同樣的滑脈,兩尺尤其明顯。
這是標準的妊娠脈。
沒有任何疑問。
林長生睜開眼睛,看了看面前這個瘦弱的女人。
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後面的男人。
然後他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了幾秒鐘。
滿級望聞問切再次運轉。
這個男人面色黧黑,倒不是曬的,而是腎色外露。
嘴唇顏色偏暗,耳廓乾枯無澤。
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神,看起來有力但仔細看的話缺少那種年輕男人該有的銳氣。
走路的時候步幅很大,但是腰部發力的方式不太對。
是下焦虛寒的步態。
從他進門到站在那裡搓手,林長生已經看了個七七八八。
他心裡隱隱有了一個判斷,但沒有急著開口。
「張嘴,讓我看看舌頭。」
女人張開嘴。
舌體胖大,舌質淡紅偏嫩,苔薄白微膩。
脾胃虛弱是有的,但不是主要問題。
林長生收回了手,在心裡把所有信息過了一遍。
「你這個不是胃病。」
「你懷孕了。」
女人愣住了。
站在後面的男人也愣住了。
診室里安靜了兩三秒鐘。
「懷,懷孕了?」女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嗯,脈象是滑脈,停經一個月,噁心嘔吐,都對得上。」
「建議你去縣醫院做個B超確認一下,但我基本可以確定。」
女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驚訝,有慌張,還有一些別的什麼東西。
她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男人。
那一眼的內容很豐富。
林長生把這個眼神看在了眼裡。
男人的反應倒是挺快,往前走了一步,粗聲粗氣地問。
「大夫,您說的是真的?真懷上了?」
「嗯,脈象很明確,錯不了。」
男人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驚喜,是那種期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興奮。
但這種興奮里又摻雜著一絲不太自然的東西。
林長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端起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跟你男人單獨說幾句。」
女人看了看林長生,又看了看自己的男人。
「我,我為什麼不能聽?」
「有些話我跟他說就行了,你出去坐一會兒。」
「趙院長,倒杯熱水給這位大嫂。」
趙廣平正好從門口經過,趕緊應了一聲,把女人領到了走廊上的椅子旁邊。
診室的門關上了。
只剩下林長生和那個莊稼漢子。
男人站在原地,兩隻手又開始搓了起來。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不太敢跟林長生對視。
林長生沒急著說話。
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慢慢擰好蓋子。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個莊稼漢子。
「坐下來說。」
男人猶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屁股只坐了一半,隨時準備站起來的姿勢。
「你叫什麼名字?」
「劉,劉大柱。」
「劉大柱,我問你個事,你老實回答我。」
「你們結婚幾年了?」
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七,七年了。」
「七年了才懷上第一胎?」
男人沒說話,低下了頭。
林長生看著他的反應,心裡那個判斷更加確定了。
「劉大柱,我給你說個事,你別緊張。」
「我剛才看了你的面色、步態、還有你的耳廓和嘴唇。」
「你的腎陽嚴重不足。」
男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林長生的聲音放得很輕,只夠兩個人聽見。
「通俗點講,你這個情況,生育方面是有困難的。」
「不是不行,但概率很低。」
「你結婚七年一直沒有孩子,應該不是你老婆的問題。」
診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走廊上趙廣平跟病人說話的聲音。
劉大柱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褲子。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囁嚅著開了口。
「大夫,那我老婆她這個孩子……」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林長生看著他。
六十年的人生閱歷,三十四年的行醫經驗。
他看過的病人成千上萬,見過的家庭隱私數不勝數。
什麼樣的情況他沒碰到過。
「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劉大柱的身體抖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羞恥。
而是一種讓林長生微微意外的東西。
是期待。
是那種盼了很久的期待。
「大夫,這孩子,這孩子是我們家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出奇地堅定。
「我們家的。」
林長生看著他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他在農村衛生院幹了這些天,對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已經了解了不少。
偏遠山區里,有些事情不能拿城裡人的標準去衡量。
有些家庭的安排,外人看起來不合常理。
但對當事人來說,那可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劉大柱的情況,他大概猜到了。
結婚七年沒有孩子,在農村的壓力有多大不用想都知道。
公婆催,鄰居議論,連幹活的時候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男人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但不敢去查,也不敢跟別人說。
最後能怎麼辦呢。
林長生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活了六十年,太清楚了。
在那些大山深處的村子裡,有些家庭的情況比這更複雜。
一個家裡兄弟兩個,窮得娶不起兩房媳婦。
兩兄弟共一個老婆的事情,在有些極偏遠的地方至今沒有斷絕。
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
劉大柱的興奮說明了一切。
孩子雖然不是他親生的,但是他家的血脈。
是他兄弟的。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七年了,家裡終於有後了。
管它是誰種的,苗長出來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