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人睡不著。
青山鎮中心衛生院,院長辦公室。
孫德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手機,臉色很不好看。
他剛接到一個消息。
縣衛生局今年分配到基層的應屆醫生,總共就那麼十來個名額。
其中三個給了清溪鎮衛生院。
三個。
一個普通鄉鎮衛生院,一口氣拿走了三個名額。
這在整個縣的鄉鎮衛生系統里都是頭一回。
但更讓他窩火的不是這個數字。
而是這三個名額里有一個臨床的,本來是計劃分配到他青山鎮中心衛生院的。
他提前打過招呼的,局裡也基本點過頭的。
結果被清溪鎮截胡了。
孫德海想到這裡,牙根都有點發癢。
他不是不知道清溪鎮衛生院最近風頭正勁。
那個什麼林大夫的名聲他也聽了不少,治蛇毒啊起死回生啊傳得神乎其神。
但名聲歸名聲,規矩歸規矩。
基層衛生資源的分配有它的體系和邏輯。
中心衛生院是片區樞紐,天然享有優先權。
普通衛生院想擴編,得走正常程序一步一步來。
哪有一上來就連搶三個名額的道理?
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從他碗裡搶走的。
孫德海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他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清溪鎮衛生院的趙廣平是什麼級別?
一個連編制都不滿十個人的小衛生院院長,以前開會坐最後一排那種。
他憑什麼能一口氣拿到三個分配名額?
一定是有人在背後幫忙推了一把。
但不管誰推的,這個口子不能開。
今天你拿三個,明天他拿五個,後天中心衛生院的地位還要不要了?
孫德海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的,皺了皺眉又放下。
他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趙廣平。
這兩個衛生院雖然級別不同,但畢竟在一個片區里,平時也有工作往來。
趙廣平以前對他是很客氣的,逢年過節還會打個電話問候。
但最近這兩個月,趙廣平明顯硬氣了不少。
上次片區例會上,趙廣平匯報工作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
說話的底氣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什麼日均門診量突破四十,什麼輻射周邊五個鄉鎮。
說得孫德海當時就想摔杯子。
你一個普通衛生院輻射五個鄉鎮?
那我這個中心衛生院輻射什麼?輻射空氣?
孫德海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反覆猶豫了好一會兒。
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趙廣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還帶著明顯的興奮勁兒。
「孫院長,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呢?」
「睡不著,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您說。」
孫德海沉默了兩秒,措辭在舌尖上轉了兩圈。
「老趙,聽說你今天去縣裡跑了一趟?」
「啊對,去衛生局辦點手續。」
趙廣平笑了笑。
「還行,爭取到三個年輕醫生的名額。」
「嗯,三個,不少了。」
孫德海的語氣聽起來挺平淡的,但趙廣平這些年在基層也不是白混的。
他立刻聽出了這個「不少了」三個字背後的味道。
「孫院長,您有什麼想法直說就行,咱們都是老同事了。」
孫德海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老趙,那三個名額里有一個姓陳的小伙子,臨床專業的。」
「你知道的吧?」
趙廣平愣了一下。
「知道啊,陳銘宇,省衛校的應屆生,成績不錯。」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小伙子本來是要分到我這邊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趙廣平確實不太清楚這個情況。
他今天去局裡談的時候,對方給了三個名字讓他挑。
他一看簡歷覺得都挺合適的,就全要了。
至於這些人原本的分配去向,局裡沒提,他也沒問。
「孫院長,這個我確實不知道,局裡給名單的時候沒有說哪個是從別的單位調過來的。」
「沒說?」
孫德海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
「老趙,我提前跟局裡打過招呼的,這個小陳是我點名要的。」
「結果被你今天一趟全兜走了。」
趙廣平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不是怕孫德海,而是這件事確實有點尷尬。
大家都在一個系統里混飯吃,今天得罪了人明天保不齊就要被穿小鞋。
「孫院長,這個真是誤會,我去之前完全不知道這個安排。」
「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跟局裡說一聲,把這個名額讓出來。」
「你讓?」
孫德海冷笑了一聲。
「局裡的批文都下來了你再讓,我的面子往哪放?」
「局裡的人會怎麼看我?以為我是求你施捨?」
趙廣平被噎了一下。
「那您說怎麼辦?」
孫德海沉默了好幾秒。
「老趙,我不為難你,咱說開了就行。」
「你們清溪鎮衛生院最近發展得好,這個我承認。」
「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清溪鎮衛生院的定位是什麼。」
「你們是普通鄉鎮衛生院,日常門診、用藥、輸液、慢病管理。」
「需要轉診的往我這邊送,這是體系內的規矩。」
「但現在呢?你們不但不往我這邊轉了,還從我嘴裡搶食。」
趙廣平終於有點繃不住了。
「孫院長,這話我不太同意。」
「病人來我們這看病是人家自己選的,我們又沒攔著誰。」
「再說轉診這個事,能在基層解決的問題為什麼非要讓人跑更遠的路?」
「老百姓看個病容易嗎?」
孫德海沒料到趙廣平會頂嘴。
以前的趙廣平可不是這樣的。
以前這個人恨不得見了他喊大哥,開會的時候連坐他旁邊都要先問一句行不行。
現在倒好,底氣足了,說話都帶刺了。
「老趙,我說句不好聽的。」
「你們現在的門診量靠的是那個林大夫一個人撐著。」
「萬一哪天人家走了呢?萬一哪天出點什麼事呢?」
「到時候你這個衛生院拿什麼接住那些病人?」
「三個剛畢業的小年輕?」
趙廣平的臉有點發熱。
不是被說中了,而是被氣的。
「孫院長,林老師走不走的事我心裡有數。」
「至於衛生院怎麼發展,那是我們自己的事。」
「我尊重您是前輩,但這個事情是局裡定的,我按程序走的。」
「您要有意見,跟局裡提,我這邊沒什麼好說的。」
電話兩頭同時沉默了。
孫德海咬了咬後槽牙。
這個趙廣平,翅膀硬了。
「行,老趙,那就這樣吧。」
「你忙你的,我也不多說了。」
「孫院長您也早點休息。」
「嗯。」
電話掛了。
趙廣平拿著手機愣了好半天。
他騎著摩托車停在路邊,秋天的夜風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一些。
孫德海的話雖然不好聽,但有一句話他不得不承認。
清溪鎮衛生院現在的一切,確實是林長生一個人撐起來的。
門診量、口碑、影響力,全都建立在林長生的醫術和名聲之上。
如果有一天林長生真的離開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
這個衛生院會一夜之間回到從前那個冷冷清清的樣子。
所以他更要抓緊時間把衛生院的底子打牢。
多招人,添設備,提升整體水平。
不能永遠靠一個人。
趙廣平深吸一口氣,發動摩托車,繼續往清溪鎮開。
他決定明天跟林長生商量一下,看看新來的三個年輕醫生到崗之後怎麼安排。
特別是那個學臨床的陳銘宇,底子不錯,也許可以讓林長生帶一帶。
至於孫德海那邊,先冷處理吧。
他相信只要衛生院的實力在,誰都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