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義診正式開始。
趙廣平拿著大喇叭喊了幾句話,意思是今天兩個鎮的大夫聯合坐診,免費看病。
老百姓排起了兩條隊,各自選了自己想看的大夫。
林長生這邊排的人明顯多一些,畢竟他在本鎮的口碑擺在那裡。
但馬國良那邊也有不少人,有些是從青山鎮跟過來的老患者,有些是本地湊熱鬧的。
上午前半段的節奏很平穩。
來的大多是頭疼腦熱、腰酸背痛之類的小毛病。
馬國良看得很穩,把脈、問診、開方,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他畢竟幹了三十年,這些常見病閉著眼都能看。
方子開得中規中矩,用藥穩妥,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林長生這邊也是一樣的節奏,不緊不慢地一個一個看。
兩邊的速度差不多,水平看起來也差不多。
孫德海站在旁邊看了半個多小時,嘴角微微上揚。
從表面上來看,馬國良的表現並不比林長生差。
甚至在某些細節上,馬國良的講解更詳細,態度更親切。
這恰恰是孫德海想要的效果。
你看,不是只有林長生能看病,我們青山鎮一樣有高手。
馬國良自己也越來越放鬆了,心裡那點忐忑早就消散了。
他原本還以為林長生有多了不起,看了這麼一會兒,也就那樣嘛。
一個一個地看,跟他的速度差不多,開的方子也都是常規路數。
這有什麼可怕的。
馬國良心裡暗暗得意,手底下的動作更加從容了。
時間走到十點多的時候,人群中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舊外套,左手不停地捂著自己的左臉。
他的左半邊臉腫得很明顯,從顴骨一直腫到下頜。
走到場地中間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排哪邊的隊。
旁邊有人指了指馬國良那邊。
「這邊人少,排這邊吧。」
中年男人就走到了馬國良的桌前坐下。
馬國良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你這臉腫了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
中年男人捂著臉,說話有些含糊。
「一開始以為是牙疼,去縣醫院看了,說是牙齦發炎。」
「開了消炎藥吃了半個月,沒用。」
「後來又去市醫院口腔科,拔了兩顆牙,還是沒好。」
「反反覆覆的,越腫越厲害了。」
馬國良讓他把手放下來,仔細看了看左臉的腫脹。
腫脹的範圍不小,從顴骨到下頜角都有波及。
皮膚顏色倒沒什麼異常,按壓的時候中年男人說有悶疼感。
馬國良讓他張嘴看了看口腔裡面,左側牙齦確實有些紅腫。
但拔牙的位置已經長好了,傷口癒合得不錯。
馬國良把手指搭上中年男人的腕脈。
脈象偏數,有滑象,舌紅苔黃膩。
馬國良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之前拔牙的方向搞錯了,不是牙的問題。」
「是風熱毒邪壅滯於面部經絡,導致氣血凝滯、腫脹不消。」
「我給你開一個清熱瀉火的方子,銀翹散加減,配合幾味消腫散結的藥。」
「吃個十天半個月的應該就能消下去了。」
馬國良說著就開始在處方箋上寫藥方。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旁邊圍觀的人也在小聲議論。
「這馬大夫看得挺快的嘛,一下子就診斷出來了。」
「是啊,風熱上攻,聽起來挺有道理的。」
馬國良寫完方子,正準備遞過去的時候,旁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你再摸摸他左耳後面那個位置。」
聲音不大,但在熱鬧的場地上還是很清晰的。
馬國良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林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側過了身子,保溫杯還端在手裡,目光落在那個中年男人的臉上。
馬國良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大夫,這個病人在我這邊看診,您有什麼指教?」
語氣禮貌,但底下藏著一股不悅。
在他看來,自己正在看的病人,你從旁邊插一嘴,這不是砸場子嗎。
林長生的表情很淡。
「不是指教,就是建議你再檢查一個位置。」
「左耳後方,乳突前下方的區域,你摸一下。」
馬國良盯著林長生看了兩秒,心裡很不舒服。
但周圍這麼多人看著,他要是不摸,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他轉回頭,把手伸向中年男人的左耳後方。
手指沿著耳垂下方往後探了過去。
一開始沒摸到什麼,馬國良心裡暗想這老頭是不是在搗亂。
但手指往前移了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指尖下面有一個東西。
不大,差不多黃豆大小,質地偏硬,邊界不太清楚。
是個硬結。
馬國良的手指停在那個位置,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凝重。
中年男人感覺到馬國良的手指在他耳後按來按去,有些不安。
「大夫,怎麼了?」
馬國良沒有立刻回答,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他剛才的診斷是風熱上攻引起的牙齦膿腫。
但如果耳後有硬結的話,事情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林長生在旁邊又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的。
「這不是牙的問題。」
「腮腺區的腫物壓迫導致的繼發性腫脹,建議他儘快去縣醫院做穿刺活檢。」
這幾句話一出口,現場安靜了下來。
原本嗡嗡的議論聲在三秒之內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馬國良自己。
腮腺區腫物,穿刺活檢。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中年男人的臉白了。
「大夫,您是說我臉上這個腫不是發炎?」
林長生看著他,目光沉穩。
「發炎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在耳後那個硬結。」
「兩個月腫脹不消,拔了牙也沒用,消炎藥也壓不住。」
「說明根源不在牙齦,而在更深的位置。」
「那個硬結長在腮腺區,壓迫了周圍的淋巴和組織。」
「所以你的左臉才會反覆腫脹,而且範圍越來越大。」
中年男人下意識地去摸自己左耳後面,摸了半天沒找到位置。
他的手在發抖。